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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四輯

全世界無產者,請原諒

這一標題,乃是俄國的一群無產者在蘇聯解體前張貼在莫斯科城牆上的一句口號。

一九九二年我的拉脫維亞的時候,一位詩人問我聽說過這句口號沒有,我以為他在開玩笑。後來,我在以賽亞.貝林(Issiah Berlin)和雷敏.亞罕拜格魯(Ramin Jahanbegloo)的對話錄中才發現這是真的。貝林在談話中提醒亞罕拜格魯注意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首都的這條標語。並把它完整地引述在書中﹕『全世界無產者,原諒我們。我們經過七十年的旅途,一無所獲。』

經英國這位傑出思想家的證實,這條標語才在我心中引起震憾。我從小就和自己同時代人高喊『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的口號,現在突然聽到蘇聯無產者請求寬恕的聲音,不能不驚動。

蘇聯無產者們是誠實的,他們老老實實地告訴全世界同一階級的兄弟﹕他們的革命試驗沒有成功,七十多年的艱苦奮鬥一無所獲。最後他們終於放棄以革命者的鮮血換來的存在方式。

蘇聯失敗的事實和蘇聯無產者這一誠實的告白,說明過去流行在中國的那種觀念——『有了政權就有一切』,是完全站不住腳的。蘇聯的巨大教訓告訴我們﹕有了政權也可能『一無所獲』。

革命,建立革命政權,並非目的。只有人才是目的。只有人的生存、溫飽、發展、幸福才是目的。一場巨大的革命,一場千百萬人的流血犧牲,總是讓人更好,總得要讓人有所獲。蘇聯無產者也是人,他們追隨列寧推翻沙皇政權不是沒有理由的。他們希望獲得和平、麵包、自由、心靈尊嚴、精神創造。但是,在七十年的時間中,他們從希望走向失望,又從失望走向絕望。革命之初就想解決的麵包問題經過七、八十年的奮鬥仍然沒有解決。列寧早就許諾﹕麵包會有的。熱而麵包常常沒有,常常缺少,常常為了麵包在街頭排長隊。列寧沒有許諾﹕自由會有的,但無產者不能老是沒有自由老是當啞巴。列寧結束了和德國的戰爭,贏得和平,很好。第二次和德國戰爭,是正義的,也很好。但國內始終沒有和平,斯大林鎮壓異己的另一形式的戰爭令全世界心驚肉跳。

面對蘇聯的教訓,鄧小平不『大本本』的愚蠢說教,先解決麵包問題再說。有了麵包,就有所獲,而且是大有所獲。不過,中國無產者最後總不能說﹕全世界無產者,原諒我們。除了麵包之外,我們一無所有。

(原載《明報》一九九七年四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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