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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四輯

戰火.義憤.『度』的藝術

美國的導彈炸毀了中國駐南斯拉夫的大使館,激起了中國人民的憤怒。學生走向街頭,抗議活動席捲全國,這很好。應當教訓一下美國的霸道,捍衛一下中華民族的尊嚴。貝爾格萊德的中國使館挨了美國的炸彈,而北京的美國使館嘗點中國學生的雞蛋和石頭,算不了甚麼。美國仗著它的雄厚實力玩暴力遊戲,這回玩過頭了,玩出一個大醜聞,一個悲劇性的大錯誤。在錯誤面前,美國應當向中國請罪。唯有誠懇的請罪,才能證明是『誤炸』,而不是有意的挑釁。

儘管我的心情與自己的同胞相似,儘管我也不平也抗議也譴責美國。但我仍然不希望中國使館這一事件成為中美關係全面破裂的開端,也不要成為埋葬中美和平戰略對話的墳墓,更不要成為新一輪冷戰的起點。如果真成了這樣的新起點,那麼,這場悲劇將會釀成更大的悲劇。二十世紀地球上的大悲劇是兩次世界熱戰和熱戰之後又持續半個世紀的冷戰。人類的許多苦頭,中國知識分子和中國人民的許多苦頭都是從熱戰與冷戰中派生出來的。現在全球性的冷戰已經結束,人類剛剛鬆了一口氣。科索沃的戰爭畢竟是局部的戰爭,人們只希望它不要釀成世界性的熱戰或冷戰。如果沒有巨大的突發事件,釀成世界性的熱戰是不太可能的,然而,釀成新一輪的冷戰則完全可能。在這種情況下,中國與美國能否採取理性態度是個關鍵。一旦冷戰重新開始,實力雄厚的美國不會太在乎,但中國未來的建設環境可能會惡化。

想到本世界熱戰轉冷戰、冷戰轉釀熱戰的歷史,便想到正處於高潮中的抗議活動應當有個『度』。近日常聽李澤厚兄講『度』的藝術。他說,度的藝術就是中國的辯證法。許多事情的成功與精彩都是在『適度』中產生,而許多危機與失敗則是在『失度』中發生。此次抗議美國的活動,雖是堂堂的正義行為,但也有個『度』的問題。例如丟幾個雞蛋、石頭是可以理解的,但燒領事館則未必妥當,這是老百姓要掌握的度。而政府要掌握的戰略之度就更複雜更難了。此時人們都睜著眼睛看中國,有人想看壯劇,有的想看悲劇,有的想看喜劇,有人想看鬧劇,而我則只是想看故國掌握度的水平,在國際的風浪中理性地為下一個世紀的中國尋找一條和平建設之路,不辱尊嚴,又不辱使命。

(原載《明報》一九九九年五月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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