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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四輯

再談科羅拉多慘案

寫了《科羅拉多慘案》之後,連日來面對電視屏幕上的屍首與哭泣,總是無法平靜,總想再說些話,總想再作些呼籲。

先是想到這一慘案雖然發生在科羅拉多州,屬於美國,但它也屬於整個西方,屬於全人類。孩子的集體性浩劫與不幸,天然地屬於全人類。所以我渴望全球知識分子都能關注這一慘案以及這一慘案所說明的文化問題﹕希特勒已死了五十多年,為甚麼還在影響新一代青少年?科學技術迅速發展而道德隨之迅速瓦解怎麼辦?經濟愈是繁榮、思想卻愈是貧乏、一代少年只知張揚身體力度不知生命價值與意義怎麼辦?荷李活文化工業為了謀利正在充當性與暴力的教唆犯而人們卻無可奈何該怎麼辦?

想到這堙A便想起斯賓格勒。他真了不起,早就預言性、暴力、吸毒這三樣東西將導致西方的沒落和人類的災難。德國人奧斯瓦爾德.斯賓格勒(Oswald Sperrgler)的曠世之作《西方的沒落》是先知的天才之作,很值得地球上的知識人在此時此刻重讀一遍。知識人不應當為了謀求飯碗和名聲而故作艱深、賣弄學術姿態。而應當像斯賓格勒這樣,面對巨大的時弊思索。

把甚麼問題都歸結為一個語言、話語問題,這這時髦哲學,我不太相信。面對血腥慘案,最好還是直面鮮血和直面人類的良心與前途想一想。七、八年前,我在芝加哥大學校園媗巨美國著名學者Charles Taylor的學術報告,留下極深的印象。他的學術思想具有一種對人類前程的憂慮。他警告說,人與野獸最起碼的一種區別——道德淺層本能反應正在退化。他把道德反應分為淺層反應與深層反應兩種。淺層反應是本能的、直覺的反應,比如人會有一種不去殺害別人,攻擊別人的本能,能夠意識到自己應當做某些事情而不應當做某些事情。另一種是高層次道德反應,這就是道德理性判斷。但現代人一面在進步,道德理性的敘述系統愈來愈高深,另一面則是道德在退化。退化到一定限度,任意殺害別人的事件就會到處發生。科羅拉多州的Columbine高中發生的慘案說明,一部分人類的淺層本能反應正在退化,他們全然不知任意殺害別人是何等嚴重的事件。倘若學校的道德教育系統繼續處於瓦解狀態,那麼,淺層本能反應還會繼續退化,這樣,人與野獸的大界限就會最後消失。一旦消失,人類的末日將真的就會到來。

(原載《明報》一九九九年五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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