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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四輯

科羅拉多慘案

這幾天,我寄居的科羅拉多州陷入驚諤與悲傷。Columbine高中槍殺慘案的硝煙籠罩著每一個人,連丹佛的籃球隊(Nugget)球員出場比賽時也帶著黑紗。

這一慘案自然也讓我目瞪口呆。一具具年輕的、沉重的屍體就在面前,培育孩子的搖籃成了屠場,最發達的現代文明國家展露著最野蠻的一幕。人是甚麼?人該怎樣定義?人中人與人中獸如何區分?人類製造工具(槍枝)卻被自己製造的工具所消滅的悲劇該如何防範?我的關於人的觀念與信念要不要改變?

想得很多。但想得更多更具體的是美國高中生的文化問題。據報導,兩名年輕殺手不屬於elite(精英)階層,常被popular(走紅)的學生排斥。他們除了崇拜希特勒外,還喜歡一種the Cothir scene(歌特)亞文化。認同這種文化的青少年。喜歡聽Marilyn Manson搖滾音樂。樂聲中,他們打扮得如同鬼魅﹕穿著黑色衣服,眼睛塗上黑圈,而皮膚卻抹得很白。這兩名凶手除了熱中此種文化,還熱中荷李活的殺人電影,他們一遍一遍地觀賞《Nature Born Killer》(天生殺手),早已有人殺人的藝術準備。

大眾文化、亞文化對青少年影響竟然如此之深!慘案再一次提醒美國人。清醒的美國人應當看到﹕兩個少年凶手製造的慘案,不能簡單地用『人性惡』去解釋。惡自然有,但他們卻是在某些文化的誘導下去尋求殺人與自殺的快感。他們手持槍枝,身帶炸彈,設計一套『行為藝術』。在行為發生發展過程中,他們未必感到自己在『作惡』,而是感到自己在『作戲』——在驚人的遊戲中顯示自己的力量並感到其樂無窮。

是的,美國人應當看到撒旦背後的撒旦。這背後的撒旦是音樂,是電影,是陰魂不散的希特勒和各種殺人文化。

慘案發生在中學。美國的教育結構再一次暴露出它的巨大缺陷。被實用主義所統治的美國學校(不僅是高中),只知專業化,不知其餘,即只知培育甚麼技能,不知培育甚麼樣的人。因此,只有知育、體育而沒有德育。德育既已瓦解,德行怎能不淪喪?這一點,美國實在需要向中國學習。中國道德教育的意識形態內涵需要改革,但『德、智、體』三位一體的結構則是很好的。差一維就會出大悲劇、大慘劇。美國是自由的,但自由的夥伴是責任與品行,如果忘了這一道理,把自由變成自由的濫用,總有一天要毀掉自由並自食毀滅性的惡果。

(原載《明報》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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