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ang Ben Forum
|
|
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四輯 Amish部落 元旦前夕，因劍梅通過博士答辯，取得了哥倫比亞大學文學博士學位，心情特別好，就和妻子菲亞和小女兒劉蓮到紐約去祝賀。這之後，我們又帶著劍梅給予的喜興到賓州的Swarthmore College去探訪兩位至好的朋友﹕一位是李澤厚，他在這個學校擔任講授教授一年，用英文講授《美的歷程》、《孔子》、《當代中國意識形態史》；另一位是孔海立，他在這個學校擔任助理教授，講授中國現代文學與電影，海立的父親孔羅蓀在世時雖是中國大陸高級文化幹部，但為人平和忠厚，在文學所陳荒煤的辦公室裏和他見過兩次面，留下的印象是和暖的。到了美國之後，海立正好在我『客座』的科羅拉多大學攻讀博士學位，自然更加親近。他為人特別熱情厚道，誰都喜歡他。這次我們又能見面，自然非常高興。於是，他就帶著他的妻子小東和我們一家到處去玩，特別到了一個名叫『Amish Vallege』的地方去參觀。 Amish村絡，真是特別。這裏住著一群拒絕現代化的、信仰Amish教的居民。所有的居民都戴著黑色帽子和穿著黑色衣服。他們本來是德國人、荷蘭人，移居美國之後一直堅守他們的信仰、信念和習慣，過著非常簡樸的生活。當二十世紀整個世界向高科技向現代化邁進的時候，他們卻認定科學技術會帶來罪惡，因此絕不讓現代技術進入自己的村社，仍然過著祖先的生活方式﹕不坐飛機、汽車，只乘馬車；不用電燈，只用蠟燭（更不用使用電腦了）。我們來到的這一天，正是新年的前夜，便看到他們的窗口到處是燭光。搖曳的火燄映著窗花，讓人感到淡淡的朦朧的節日氣氛，偶爾還可以看到幾個穿梭的人影，他們顯然也在過節，也在說笑，只是周圍太寂靜，聽不到汽車的聲響，也聽不到任何電器的音樂。時間在這裏停頓，一兩個世紀前的人間情景在這裏永久地停留下來。 他們不想享受任何現代化成果，也不去為現代化世界盡義務，因此，他們也不去參加軍隊，更不為世界的爭鬥與發展操心。他們的生活方式屬於十七、八世紀，內心時間也是十七、八世紀。美國經歷了南北戰爭，經歷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經歷了戰後飛速般的前行，然而，一切都不影響他們照樣坐馬車、照樣點蠟燭，他們覺得自己生活得很好，用不著改變這種生活方式。個別年輕人感受到現代化的魅力，居住不下去而悄悄遠走他城他鄉，這種事情據說也發生過，但這並不影響Amish整個部落、整個社區的生活。美國政府和賓州州政府，尊重他們選擇的生活方式，在高速公路上特別設立了一個牌子，寫著『Amish Vallege』告訴人們﹕這個特殊的村落依然存在，旅遊者可以停下來看看。 因為趕路，我們只能走馬觀花，未能進入村裏房裏仔細和Amish人交談，真是遺憾。然而，僅僅看到這一村落，僅僅看到這個沒有任何現代化痕跡的地方，就使我非常歡喜﹕這片大地確實是自由的，人們可以自由地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只要他們不侵略別人和妨礙別人。政府與大社會也尊重他們的選擇，絕不以自己的存在方式去統一他人的存在方式。允許存在方式的多元共在，才不會有戰爭，也可以少點暴力革命。許多大流血都是因為謀求存在方式的統一而發生的。現代化固然很好，但也不必強行讓人接受，正如有人認為革命很好，但也不要強加於人，非輸出革命不可。人間的寬容其實就在於尊重他人自由表達的權利和他人選擇存在方式的權利，那怕他們選擇的方式是過時的，在他們眼裏是非常古怪的。 （原載《中國時報》一九九八年五月十五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