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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三輯

讀夏中義的《新潮學案》

近日,兩位朋友不約而同,分別從北京和香港給我寄來華東師範大學教師夏中義先生的新著《新潮學案》(上海三聯)。兩位朋友還不約而同地說﹕儘管書中的觀點你未必能同意,但其認真的充分學術化的分析,卻是極為難得的。我讀了書後,覺得朋友所言極是。

《新潮學案》共分五章,順序如下﹕第一章、劉再復﹕人文美學的主體焦灼;第二章、魯樞元等﹕文藝心理學的重建曲式;第三章、李澤厚﹕歷史積澱說的理學意蘊;第四章、劉曉波﹕選擇批判論的思辨搖滾;第五章、劉小楓﹕詩化神學的本土語境。作者在『前言』中說,這本書的寫作是『想探尋某一新的學術樣式,即通過「學者批評」這類個案研究,為後人治思想提供一份殷實的學術資源』。夏中義一點也沒有誇張,他的著作確實無愧『殷實』二字。所謂『殷實』,不僅是史料之實,即材料的翔實與詳盡(這一點《學案》一書做得好),而且是史心之實,即評估歷史(八十年代思想史)的誠實樸實態度。對於當代中國,首先是對已發生過的歷史,懷著一種『溫情與敬意』。唯有以此美好之心治史,才可能揚棄個人意氣,才可能不顧政治氣候而理性地對待過去。夏中義這部新著寶貴的首先就是這種樸實而帶溫情的史心。這種史心,也是一種德,一種情懷。我常感慨二十世紀中國缺乏的並非文化知識,而是文化情懷。有寬廣的文化情懷在,其批評語言、批評邏輯、批評見識就不同﹕就脫俗,就超越『火藥味』和『揪打糾纏』,就進入深遂的精神層面。以往大陸總是以政治批判代替學術批評,結果把學術批評變成精神裁判所,讓人感到恐怖與厭惡。而像夏中義這種建設性的真正的學術批評反而變成稀有現象,極不發達。

《新潮學案》除了表現出作者的史德之外,還表現出作者的史才。應當承認,我對作者的分析才能相當佩服。八十年代的文學——文化思潮,所經歷的時間雖然短暫,但由於它是長期壓抑後的爆發,因此思想的湧流顯得特別迅速和密集,所涉及到的學科和學科背景也特別繁復,這不僅涉及到一般的文學、人類文化學、發生認識論、民族精神譜系學、宗教哲學、結構主義和解構主義等等,因此,要把握和『總結』這一『新潮』並非易事。而讓我驚訝的是夏中義竟『挫萬物於筆端』,對所述對象及其涉及的各種知識暸如指掌。涉筆成思,既有宏觀博識,又有微觀辨析,令人感到大陸學界,確有堅實的人才在。

我如此肯定這部著作,並非它描述了我。不,在此書中,作者固然尊重我的探尋,但也提出非常中肯而尖銳的批評,以致使我感到過去的自己未免常常更於焦急。儘管我還想與夏中義商榷,但我首先從心靈上感到必須傾聽他的意見。雖然他比我年輕十歲,但我不能放棄這一次贏得教益的機會。

(原載《明報》一九九七年七月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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