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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三輯

中禧詩情﹕秋謹氣質

忽然我們拋錨/在歷史的中央。/田堶侇茠漱ㄛO夜夜/看顧我們屋簷的月/而是老祖母臉上斑黃的/皺紋。/家園,很早已失去了,/她想。/欲尋回的,只是一葉孤獨的尊嚴。

這是陳中禧的詩﹕『澤國沉思』。

這首詩的意境遼遠而幽深﹕漂泊者被歷史拋入無邊無際的長河中間,沒有家園,縹緲如無盡的時空中屋簷上的月,然而,月亮因為時間的蒼老已經變形,世界變得更加清冷,人顯得更加孤絕,但漂泊者依然倔強地反抗著孤獨並執著地尋回那一葉彷彿已經飄落的尊嚴。

我讀詩除了喜歡意境之外,還特別喜歡讀詩人的氣質,蘊含於詩中的氣質。近日讀陳中禧新出版的詩集《颱風的日子》(香港當代文藝出版社)就覺得這位女性詩人氣質非凡,很有點英雄氣概。這部集子除了收錄三十四首短詩之外,還收入一部詩劇,名為『秋謹之聯想』,第一幕﹕斷頭;第二幕﹕戀愛與婚姻;第三幕﹕年輕的躍動;第四幕﹕時代的激蕩;第五幕﹕天安門的哭泣。各幕的名稱和劇中的詩情,都讓我清晰地看到中禧的秋謹氣質﹕拔劍起舞,慷慨悲歌,願以熱血『釀我自由的酒槳』,獻給故國古老的大地與蒼天。這是女性的血性,感性的理性,在中國快要絕跡的悲天憫人的詩性。中禧寫秋謹,完全是藉秋謹以渾灑胸中之塊壘,所以她在劇中表明一個真實的自己﹕不但在中國歷史上的冊籍上,我找到自己的名字;不但在中國女性的行列堙A找到自己曾站的位置;我更在祖國的懷抱堙A找到一份人的尊嚴。中禧的秋謹情懷有時表現得比較袒露(甚至過於袒露),有時則表現得比較含蓄,手法多變。我特別喜歡她的富有歷史內涵但又有特殊意象的篇章,如『鈕扣——悼念六四』;『一幅是生/一幅是死/我未能釘緊歷史的喉頭/但我還是執著/兩片薄薄的相依/繼續未完的開拓』。

在詩歌愈來愈像謎語的時代,在詩人們紛紛逃離道義承擔的時代,在人們的靈魂普遍感到衰落的時代,在中國文壇玩語言玩技巧而玩出許多酸氣的時代,讀中禧的詩,反而感到清新,並感到中國詩人的性靈底層還有不死的力的美和不死的正義的美,由此,便又想到米蘭.昆德拉的話有道理﹕不可輕言絕望。

秋謹是個『詩人』,但首先是個『人詩』。她的人生非常精彩,本身就是一首極美的詩篇。我和中禧只見過一次面,不敢斷定她就是『人詩』,但她的率真、坦誠、擁抱社會的生命激情,留給我的印象完全像一首光明的詩﹕急於燃薪成燼,抽絲為帛。

(原載《明報》一九九七年六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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