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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三輯
彌爾頓評『禁書』
寫了《讀『中國禁書大觀』》,還想說點話。於是想起了一六四四年英國大詩人約翰.彌爾頓(一六零八至一六七四)在國會的那份著名的講演辭,後來成了名著的《論出版自由》。
英國的詩人,除了拜倫、雪萊之外,讓我醉心的就是彌爾頓。他的長詩《失樂園》很早就進入我的心域。其實彌爾頓不僅是偉大的詩人,而且是個偉大的思想家,在克倫威爾攝政時期,他除了發表《論出版自由》之外還發表了《偶像破壞者》、《為英國人民聲辯》等號角式的支持共和的文章。斯圖亞特王朝復辟時期,彌爾頓遭到君主主義者的迫害,生活困頓,雙目失明,但他除了創作長詩外還完成了六卷本的《英國史》與《莫斯科國史》,無論是他的詩還是他的論著都是對壓迫的反抗和對自由的呼喚。
他的《論出版自由》,可說是一篇詩的政論,或者說是政論的詩。他在論證出版自由的必要時指出,專制者(包括政治專制與宗教專制)總是分不清好書與壞書。書籍不是死的東西,它包藏著一種生命的潛力。就書的總體來說,確實有兩重性。一些書像一個寶瓶,它把創作者活生生的智慧中最純淨的精華保存起來;有些書則像神話中的『龍齒』,繁殖力極強,一播種下來,便會長出嗜鬥嗜殺的武士。說書絕對不可禁未必對,但禁不是一個好辦法,何況專制者嚴禁的總是一些被他們視為異端的書,這些書又正是好書。而一旦禁止好書,這是一種類似殺人似的罪惡。彌爾頓說﹕
……如果不特別小心的話,誤殺好人和誤禁好書就會同樣容易。殺人只是殺死了一個理性的動物,破壞了一個上帝的象;而禁止好書則是扼殺了理性本身,破壞了瞳仁中的上帝聖象。許多人的生命可能只是土地的一個負擔,但一本好書則等於把傑出人物的寶貴心血薰制珍藏了起來。目的是為著未來的生命。……因此我們必須萬分小心,看看自己對公正人物富於生命力的事物是不是進行了甚麼迫害;看看自己是怎樣把人們保存在書籍中的生命糟踏了。我們看到,有時像這樣就會犯下殺人罪,甚至殺死的還是一個殉道士;如果牽涉到整個出版界的話,就會形成一場大屠殺,殺死的還不止是塵凡的生命,而且傷及了精英或第五種要素——理智本身的生氣。(《論出版自由》第六頁,北京商務印書館,吳三椿譯)
彌爾頓把禁止具有異端思想其實是理性的書,視為一種『殺人罪』,而且把由國家與教會對整個出版界的普遍嚴格查禁(如文化大革命中大陸所為),視為一種『大屠殺』,這種銳利的眼光和判斷,決不能視為只是詩人的義憤之辭,它確實包含著真理﹕書籍確實就是生命,正如不能任意拘捕殺戮一個人一樣,絕不能拘捕殺戮一本書,殺了好書,不僅是殺了現在,還殺了將來,而且是殺了現在與將來的理智本身的生氣。在文化大革命中,彌爾頓的話多次浮上我的腦際,使我確定不移地相信,這種所謂『大革命』,恰恰是『大屠殺』。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代初,我所以不遺餘力地批判這種大革命(至今熱情未減),就是想到﹕中華文化的生命和人類理智的生命要恢復它的生機,就絕對要痛斥這種大屠殺,本世紀大陸知識分子的良知責任,就具體地體現在這種痛斥之中。許多當權者缺乏對禁止書籍的嚴重性的認識,所以我特地介紹一下彌爾頓的《論出版自由》,希望大陸的官員能撥冗一讀。
寫於一九九八年三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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