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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三輯

蒙田﹕美德的韌性

近日接到王強從大陸寄來的譯林出版社的《蒙田隨筆全集》上、中、下三大卷,真是喜出望外。關起門來,一口氣讀完,還是愛不釋手。

我很早就知道蒙田這位十六世紀法國大散文家的名字,也知道他的小品文早在二十年代就對中國現代文壇產生影響,可惜只讀到他的零星選本和文字片段,直到今天,才讀到他的全譯本,觀賞到完整的蒙田,這真是今年的幸事,應當感謝潘麗珍、王論躍、丁步洲等六位譯者。

我讀了全集後曾推薦給小女兒,但她覺得冗長、沉悶、太多說教,讀了兩、三篇就放下了。女兒不喜歡,我並不感到奇怪。蒙田的隨筆,畢竟是四百年前的文章,與現代人特別是現代青少年的文化要求與心理節奏自然會有很大的差距,加上他的散文乃是學者型的散文,旁徵博引,說理不斷,更不容易被急性子的年輕讀者所接受。而我是一個喜歡鑒賞精彩思想和美麗人生的人,讀著蒙田的文字,隨時都在產生共鳴。我一面驚嘆他的廣見博識,尤其驚嘆他對古希臘羅馬的歷史、文化如此駕輕就熟,如數家珍,一面又喜歡他所提示的種種做人的道理如此真切,無可辯駁。這些道理現在正在被遺忘、被嘲弄,但是蒙田卻堅定不移地提示人類,做人的基本道理是不可拋棄的,那些維繫社會的基本道理一旦喪失,社會就會斷裂、變質、最後不可救藥。蒙田散文的力度,正是一種毫不妥協地捍衛美麗人格的力度。他的散文既是他個人的全人格的象徵,又是他的人類美德誠懇的期待。

在這篇被專欄所限制的短文中,我不可能詳細地介紹蒙田關於具體人格的精彩議論,只能告訴讀者,如果你讀完這三卷隨筆,你將會對美德獲得一種堅貞的、不為任何詭辯所動搖的信念。在中卷第三章『塞亞島的風俗』中,蒙田動人地論述美德韌性和絕對性,他說﹕

我們身上的鎖鏈,磨斷要比掙斷更需要韌性……。遇到任何變故也不能背離生活的美德。

為了避開命運的鞭撻,找一洞穴和一塊墓碑躲起來,這不是美德的行為,而是怯懦的行為。不論風暴如何強烈,美德決不半途而廢,會繼續走自己的道路。

蒙田在寫了這段話之後,引用了大詩人賀拉斯一句撼人心魄的詩﹕

任憑天崩地裂,

美德巋然不動。

蒙田還告訴我們,在平穩的日子堙A美德比較容易維持,但在不幸與苦難中,特別是在暴力與誘惑面前,美德要經受住考驗就不容易了。然而,美德恰恰必須挺立在大苦大難之前決不轉身。而且暴君的威脅、苦刑和屠刀將使美德變得更有光彩。

今天,重溫蒙田四百年所說的這些話,心情實在難以平靜。我經歷過一些人生的風暴,知道美德要在風暴面前和誘惑面前“決不轉身”的艱難。我還看到,尚未天崩地裂,美德已紛紛瓦解。當我看到大陸市場經濟興起之後人們不擇手段地巧取豪奪、貪污舞弊成了風氣;當我看到臺灣民主政治展開之後人們提高嗓門地進行人身攻擊,甚至動手動腳;當我看到謊言籠罩中國,金錢擺佈一切,骯髒的謀略、策略、交易、靈魂拍賣在黑暗中進行,我便感到美德其實很脆弱,蒙田所期待美德的韌性和並不容易。不過,我也看到,那些在權力競爭與金錢風暴中讓自己的美德巋然不動的人,顯得更美。

(原載《中國時報》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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