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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三輯

學者.蒼蠅.臭肉

前幾年,『錢鐘書熱』席捲大陸時,我曾擔憂﹕面對這種病態的熱潮,錢先生怎能受得了?最近有一訊息,果然證實錢先生乾到了一種難以承受的沉重。

事情發端於去年李希凡等人聯名寫的呼籲信。據說這封信要求制止江蘇無錫把錢先生的祖居舊址夷為商場,以保護『國寶級文物』。知道這一情況後,國外有一位朋友致函給楊絳先生,詢問此事是否可以『聲援』一下。楊先生回信說,錢先生常對我講﹕我是一塊臭肉,所有的蒼蠅都想來叮著。

當朋友告訴我這一故事時,我立即相信這是錢先生的話,毫無疑問,這是錢先生尖銳而準確的比喻。然而,我還是吃了一驚,沒想到錢先生竟然使用如此冷峻的比喻來表達他對捧場者的氣憤。錢先生已經很久不說話了,然而,在他還很清醒的時候,卻留下這個比喻。他似乎預見到,當他沉默以至完全沉默之後,人們還會以各種方式利用他的名字,因此,他必須表明一種態度,必須對人生境界進行一次自我捍衛。

如果錢先生沿用一般性的比喻,例如把自己比作『唐僧肉』,許多妖魔都想吃它,這也說得過去,但是,這一比喻容易讓人誤會成喻者自我溢美。錢先生不用自戀式的比喻,而用『臭肉』這一自虐性的比喻,說明他對多年『炒』、『烤』他的名字早有一種痛切之感。因為痛切,用起比喻來也就『痛徹』。因為痛切痛徹便自然而痛快地表達了自己的一種不受他人擺佈和不受外界誘惑的人格。

我因為天時地利,有幸多次接觸錢先生,深知錢先生對『捧殺者』、『炒烤者』的憎惡完全是真實的。記得一九八八年北京文藝出版社要出版一個刊物叫做《錢鐘書研究》,熱心此事的朋友要我也當一名顧問,與此同時,我的老師鄭朝宗(錢先生的摯友)也被邀請。我和鄭老師都胡堶J塗地答應了。錢先生知道此事後,把我找到家堙A非常生氣地說﹕『你怎麼也熱心此事,趕緊退出,不要被人利用!』這是錢先生唯一的一次用嚴厲的口吻對我說話。我立即意識到這是絕對命令,並立即退出刊物。這一年秋天,我回福建,順路去看望鄭朝宗老師,鄭老師告訴我,『我們兩個都太隨便了,錢先生寫信說我,這一回他著實生氣了。』回北京後我見到錢先生又說起自己常胡塗,他則微笑著安慰我﹕『我本來還坐得住,他們一搞那個刊物,我就坐不住了。』這件事之後,我覺得自己的心靈有所成長。

從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大陸對老知識分子並不尊重,在文化大革命中更是拼命『打殺』,錢先生和楊先生自然也在劫難逃。七十年代之後,一些老知識分子尤其是其中的的傑出者受到國家的『禮遇』,但是他們往往遭遇到另一種命運,這就是被『捧殺』,種種捧場方式都使他們再次不得安寧。要求保護名人舊址,本來也算不了甚麼,其中有些呼籲者也是好意,但是久經革命洗禮的中國,可能就會藉此而起鬨或演出一場料想不到的戲劇,所以對此有所警惕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果五十年代整治胡適、整治俞平伯時有人出面要求保護胡適、俞平伯的祖居故國倒是值得敬佩的,而錢先生現在生活得好好的,如果真有一個『護居運動』,他倒是不得安生了。近五十年來,中國學人在『打殺』與『捧殺』的兩極中動蕩,正常的學術規範和學術作風已飽經摧殘,現在還是修養生息、少一鼓譟為好。

(原載《中國時報》一九九七年十月二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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