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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三輯

世紀末的童話

英國王妃戴安娜(DIANA)車禍身亡之後的這一個星期,我聽到的全是關於她的故事和評論。如果地球可稱為地球村的話,那麼,可說是『滿村爭說戴安娜』。在Diana生前,我對她和英國王族的種種傳說並不太感興趣,但是她去世之後卻很奇怪地和許多人一樣,感到世界真的失掉了甚麼,仔細想想,才意識到是丟掉這個世紀末期一個美麗的童話。

二十世紀的戰爭、革命和科學技術的高速發展給世界帶來很大的變化,但是,隨之而來的是人類美好品質的潰散,到了世紀末,人們真感到世界太多濁流,甚至太骯髒了。在這個時候,出現了戴安娜,彷彿是一個夢,彷彿是一個童話,有她在,世界彷彿就有美在,就有真在,就有善在,就有微笑與童趣在。許多人都沒有見過戴安娜,但是覺得她與自己相關,甚至是自己生命中的一部份,大約就因為她是自己的夢和童話。

我留心戴安娜死後的各種評論,這些評論反覆獻給她三個形容詞,這就是珍貴的(Precious)、稀有的(Rare)、驚人之美的(Stunning Beauty)。對於這種形容,戴安娜是受之無愧的。她確實帶有很奇特稀有性。在今天的世界上,身為王妃,本來就稀有;王妃而如此美麗,更是稀有;這兩項稀有未必動人,戴安娜的動人是她作為王妃的美麗之中還加上一顆溫馨的、善良的、和不幸人緊緊連在一起的心靈。

她身處王宮這一社會的尖頂,心卻能連著社會的最底層,這才是最難得的,這種心靈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她的弟弟Charles Spencer在悼詞中說得很好,他說我們不必把戴安娜聖化、經典化,但她確實有一種天賦的美好人性,這就是她能夠與世界所有受難者的心靈息息相通的內在直覺。這種直覺,使她非常自然並且充滿溫情地擁抱不幸的人間。這才是戴安娜獨特的、稀有的、無法替代的性格。

戴安娜不僅讓世界注目,而且還給世界以啟示,她提示全世界一切擁有地位、名望的人應當如何影響世界。戴安娜是一個大名人,她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新聞告知世界,她自然知道這一點,因此她便盡可能多放射一些人性的溫暖以使世界多一些關懷和少一冷漠。世界上有許多名人是不負責任的,他們只想表現自己,為了表現自己,他們常常忘記他人的痛苦與社會的痛苦,常常忘記自己的義務。無論是在臺灣還是在大陸,中國的名人很多,但是,具有熾熱的愛心並以愛心去影響世界的名人卻很少。錯誤地利用自己的影響,這是名人的致命傷。也許正是對混沌世界的不滿和對名門望族的失望,地球各處的人們才把戴安娜當作新的童話。我相信此後許多年月,這一童話還會被傳頌、被創造、被闡釋。愛,美,高貴人性,真的是會超越時間、超越等級、超越國界為人類所共有,並且會被傳頌得很遠很久。

(原載《中國時報》一九九七年九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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