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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三輯

世紀末的慈悲聲

金庸與池田大作的對話錄《探求一個燦爛的世紀》,今天我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從第一頁到第四七四頁,一口氣,一頁不漏。十幾個小時堙A中間只吃了一塊麵包片。真是讀到『廢寢忘食』。很久沒有這種閱讀體驗了。青年時代讀莎士比亞,讀雨果,中年時代讀羅曼.羅蘭,讀茨威格,有過這種體驗。人過中年,甚麼都喜歡從容、悠閒,便少有這種狀況。聽到我連連嘆息,女兒問﹕『和你們的《告別革命》相比,怎樣?』我說﹕我們是人的對話,他們是菩薩的對話。的確,這是兩位求道者、得道者高境界的對話。我雖然不是教徒,但尊重宗教,並覺得不管從事何種職業,具有宗教情操、菩薩心腸是絕對美好的。而且,當我回顧這個世紀時,儘管看到成就,然而,看到更多的是暴虐、殘忍、勢利和虛假。抬頭望見摩天大樓尖頂,低頭則看到世紀末的道德廢墟——同情心與慈悲心的整體失落。正是因為清楚地看到這一切,所以讀了對話錄,便又驚又喜。兩位得道的智者,他們站立於豪華的廢墟中,高高舉起大慈大悲的旗幟。他們認為,探求一個燦爛的新世紀,需要有一個引導我們跨入大門的尊神,這一尊神,就是每個人都可能有的『慈悲之心』。慈悲之心是使人成為『世界人』、『國際人』、『二十一世紀新人』的曙光。慈悲比愛具有更高的境界,它是愛的升華。愛中常常有恨的糾纏與糾葛,戀愛中情侶常吵架。而慈悲則是對愛恨對立的超越,是大愛與博愛,是絕對的善。換句話說,不分生命類型,不分生命等級,不分生命顏色,一律去愛,便是慈悲。也許因為我先前生活在鬥爭哲學的噩夢中,近幾年又讀到太多張牙舞爪的文字,便覺得這一對話是稀有之物,是珍品,它給予我的是那些故作高深的學人所不能給予的溫暖與啟迪,也是人性冷漠者更不能給予的向真、向善、向美的情懷與對人類的絕對信賴。

這部對話錄的態度非常歉卑,是『老子天下第一』的才子們應當學習的。在謙卑中所表述的漸進主義,反對一切暴力的和平主義,無條件的人道主義,對理想、公道、正義、道德的渴求與期待,對個人的選擇和個人精神價值創造的絕對尊重與支持,等等,都在我心中激起深深的共鳴。這些思想我在自己的文字中也表述過,但是,我不敢與兩位得道者相比,因為他們的理性內涵被神性光輝所照明,不僅顯得更堅韌而且也帶有更多的溫馨。但願更多的人能讀這部書,也願更多的人從慈悲精神的復活開始,於新世紀中能擺脫舊世紀的瘋狂和與此相關的暴力、專制、野心與苦難。

(原載《明報》一九九九年一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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