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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三輯

四海之內皆兄弟

知道潘耀明兄又要重新主持《明報月刊》,感到由衷高興,並由此想到孔夫子『四海之內皆兄弟』的話。

大約是一九八六年,潘耀明北上京城。在三聯書店諸友的歡迎晚宴上,我第一次見到他。在我們倆人的座位中間夾著戴晴,所以總是探著頭說話。宴罷,頑皮的戴晴說,今晚受到兩個福建佬的夾擊,真痛苦!那天之後十幾年來,無論走到哪堙A他都關心著我。而我則發覺,這位從我故鄉走出來的、筆名叫『彥火』的剛毅木訥者,有一種特別寬厚的情懷,對於他來說,真的是『四海之內皆兄弟』。『六四』之後,權勢者把戴晴送進監獄,把我逼出海外,我們被視為異端,但恰恰是這個時期,他和他主編的《明報月刊》,卻真摯地把我和戴晴視為兄弟姐妹,刊物上的許多文字都可作證。這之後,魏京生第一次出獄,他又提供版面讓魏京生充分表述自己的意見,絕對不會想到魏京生是異類。在潘耀明的字典堙A沒有『敵人』二字,也沒有甚麼『異類』這種荒謬的殺人的概念。在他眼堙A四海之內都是朋友,都是兄弟,只要是人,都天然地擁有自由表達的權利。

潘邀明是個幸運兒。他沒有甚麼口才,甚至有點口吃,但是他天生一種包容百家的博愛氣質。這種氣質反映在他的散文堙A便是筆調溫柔敦厚,行文如清澄流水,敘事敘人充滿敬意與愛意,即使對那位至今好在被視為『帝國主義分子』的賽珍珠,他也給予真誠的敬意。他發現賽珍珠是首創『地球村』的人,而且主張地球村內各民族應『超越政府之間的不和諧而團結為一體』,對中國無敵意。在潘耀明的眼堙A賽珍珠也是個相信『四海之內皆兄弟』的作家,很厚道。

耀明兄重返《明月》,聘請一批學術顧問。在給我的聘書中,寫著其他顧問的名字有查良鏞、李遠哲、余英石、楊振寧、馬悅然、李澤厚、李歐梵、夏志清、王德威、張 、劉紹銘、鄭樹森、饒宗頤、董橋、金耀基、聶華苓、葛浩文、杜維明等。一看到這名單,我就意識到,這是真正的『潘耀明名單』﹕不管政治傾向如何不同,有文化實績就是我尊重的兄弟。而這麼多嚴肅的思想者樂意當他的『顧問』,也全因為他們知道邀請者是謙卑誠摯的,而且有可信賴的情懷。

我一再說,中國百年來文化界缺少的不是文化知識,而是蔡元培似的文化情懷。因為稀少,也就顯得特別寶貴。如果耀明兄用蔡元培的名字激勵自己,那他將會體驗到,儘管兄弟遍佈天下,但日子並不會太輕松。

(原載《明報》一九九八年二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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