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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三輯

以塞亞.貝林對斯大林的評判

英國的哲學和思想權威、本世紀最卓越的思想家之一以塞亞.貝林(Issiah Berlin)近日去世。提起這位學術界的巨子,人們都會想起他的著名論文《刺蝟與狐狸》,而我則是想起他那些關於生命的思想和那些捍衛生命權利的毫不含糊的言論。許多人都在談論人權,但他的談論卻包含著別人難以企及的哲學的徹底性。他說﹕『如果你問我為甚麼我們相信人權,因為那是人類可以相互依存的、唯一的、有尊嚴的,乃至寬容的方式。如果你問甚麼是‘有尊嚴’,我可以說,如果人類不想互相毀滅,這是人類所應追求的唯一生活方式。』他還說,民主之所以優於其他政權形式就在於民主的基礎是人權。我讀過許多關於人權的文字,卻少見到像貝林這樣徹底地說明人權的絕對性、重要性和唯一性。他的提示完全必要的,因為這是人類自身在選擇生存或者毀滅時不能繞過的最關鍵、最核心的問題。

由於貝林對人的生命權利有著最高的意識,因此,他無法容忍希特勒,也無法容忍斯大林。他說﹕一個具有嚴酷制度的社會,無論其制度有多麼荒謬,例如要求每個人必須在三點鐘的時候頭朝下站立,人們都會照著去做以保全自己的性命。但對於斯大林來說,這還不夠。這樣做不能改變社會。斯大林必須把他自己的臣民揉成麵團,之後他可以隨意揉捏。即使人們沒有犯法,你也可以指控他們犯了法。即使他們沒有犯罪,你也可以指控他們犯了咀,指控他們幹了連自己都不明白的事,這樣就可以把他們變成行屍走肉。沒有人是安全的,因為無論你做甚麼,或甚麼也不做,你都可能招來滅頂之災,這樣就可以造成一種社會的反常狀態,如果你能把社會塑造成果子凍一樣的狀態,你就可以隨時隨地、隨心所欲地改變其形狀。

這是貝林在一九八八年的一段談話。它完全擊中斯大林的要害。斯大林作為第一個無產階級專政國家的領袖並領導過蘇聯人民贏得反法西斯戰爭的勝利,本應受到歷史的尊重,但是,時間卻很快唾棄了他。他所以會迅速地被歷史所淘汰,其原因確實如貝林斯所指出的,他完全蔑視人的生命權利,把自己的臣民變成手中隨意揉捏的麵團。他可以把自己的戰友、紅軍的統帥托洛茨基揉捏成『匪徒』,可以把見解不同的另一革命領導人布哈林揉捏成『反革命』,可以把千百萬無辜的蘇聯知識分子和蘇聯人民揉捏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黑幫分子』和『異己分子』。貝林是個出色的議論歷史的散文家,極善於運用比喻來透徹地說明一種深刻的思想。『把自己的臣民變成隨意揉捏的麵團』,這一比喻精彩準確又有豐富內涵,曾經被任意改造和被任意揉捏成『胡風分子』、『右派分子』、『黑幫』、『牛鬼蛇神』的中國知識分子,一聽到這個比喻,就會想起一場歷史的噩夢,一段喪失生命尊嚴的黑暗歲月,一種麵團似的沒有魂魄的人生。

(原載《明報》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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