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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二輯

世紀泥石流中的一片淨土

一九三五年四月,郁達夫在《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二集導言中就對冰心作出這樣的評價﹕“我以為讀了冰心女士的作品,就能夠瞭解中國一切歷史上的才女的心情;意在言外,文必己出,哀而不傷,動中法度,是女士的生平,亦即是女士的文章極致。”冰心是本世紀的同齡人,一九三五年她才三十五歲,但已有十六年的寫作歷史,且創造出女性文學的極致,這很不簡單。郁達夫本身就是散文大家,它用“極致”二字來評價冰心是極為恰當的。每一個擺脫平庸的、卓越的作家詩人,他(她)們都會採取一種“文本策略”,這就是把自己獨特的發現、感受、手法推向極致,只有推向極致,才能走出自己的路。而冰心的極致,並不是“手法”上的極致,而是情感上的極致,愛的極致,尤其是童心與母愛的極致。

冰心雖然比魯迅小十九歲,但她和魯迅(包括胡適、周作人等)一樣屬於中國現代文學的奠基人,即第一代草創者。巴金雖然比冰心小四歲,但他和老舍、沈從文、茅盾、曹禺、丁玲等都屬於現代文學的第二代。我在給冰心的輓辭中說“冰心是中國現代散文之母”,就因為她和魯迅、周作人、郁達夫一起,共同締造了中國現代散文的第一座豐碑。這一豐碑迄今仍然是二十世紀中國現代散文的高峰和源頭。

用周作人的話說,“五四”新文學運動有三個時代性的發現,即發現“人”、“婦女”和“兒童”,而魯迅、胡適、周作人這些先驅者對兒童的發現(對兒童價值的肯定)是通過對封建文化扼殺兒童個性的揭露來完成的,他們思考與表達的重心是“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他們確認的使命是“救救孩子”。而冰心對兒童的發現(對兒童價值的肯定)則是通過把童心提升到至真至善至美的形而上境界,把童心及其護衛著童心的母愛視為最高精神本體,正如曹雪芹把未嫁的少女視為精神本體一樣。冰心在感悟到這一點之後,便以無限的深情和典雅的語言謳歌童心與母愛(兩者合而為一),並呼籲“孩子救救我”---從醜惡的社會泥潭中拯救出來,以保持自己的天真天籟。我在《二十世紀中國的愛神》悼念文章和結尾,特別引述了冰心的代表作《寄小讀者》開篇中的一段關鍵性的話,這段話如此請求小朋友們﹕“我從前曾是一個小孩子,現在有時仍是一個小孩子。為著要保守這一點天真直到我轉入另一世界為止,我懇切的希望你們幫助我,提攜我。”這段話正是開啟冰心文學世界的鑰匙。她與魯迅、胡適等一樣,看到現實生活中的黑暗、齷齪、醜惡,然而,作為一個弱女子,她自知沒有力量去肩住黑暗的閘門,但可以在心中保持一片反叛社會醜惡的人性的淨土,這片淨土,就是童心,就是愛。冰心的人生和文學創造是值得自豪的。而最值得自豪的,是她在整整一個世紀中,把這一片淨土保持到老、到死,保持到另一世界中去,真的是“質本潔來還潔去”。這是不容易的。二十世紀中國,充滿動蕩混亂和戰火烽煙,文化界各種激進的思潮此起彼伏,政治和市場的濁水污染世道人心,“全面專政”又席捲了人性底層最美好的東西,在這種環境中,冰心卻戰勝各種誘惑與壓力,硬是保住這片淨土,這是何等可敬。正因為這樣,惟有冰心的名字可以代表愛與光明。

把童心提到生命本體地位,明代李贄曾經作過努力。冰心承繼了中國文學中李贄、曹雪芹這一抒寫真性真情的文脈,又吸取了印度泰戈爾觀看世界的童心視角,從而開闢了中國現代文學的代替宗教的本真維度,所以我願意稱冰心為“愛神”。冰心之後,二十世紀的中國文學還出現了丁玲、張愛玲、蕭紅等傑出女性作家,但是,沒有一個作家能像冰心這樣,始終高舉愛的旗幟,始終把人性的天真與至愛視為最初與最後的精神家園。丁玲是一個個性主義者,又是女權主義者。她的革命性格既導致她創作出人性掙扎的《莎菲女士日記》,又導致她創作出喪失人性光輝的《太陽照在桑乾河上》。張愛玲的才情過人,卻是一個歷史悲觀主義者與人性悲觀主義者,我們從她的才華洋溢的文字中不免讀到世故與冷漠。而冰心卻不同,她的文章雖是女性的極致之筆,她本身卻不是女權主義者或其同任何主義的信奉者,她追尋與歌頌的是超越性別、超越階級的永恆的普遍的人類之愛,是對人類的絕對信賴與期待。因此,當丁玲落入階級鬥爭陷阱而頌揚暴力的時候,冰心卻在鬥爭的風暴中守住她的淨土。冰心不僅遠離丁玲的火藥味,而且也遠離張愛玲那樣“討厭孩子”的世故、悲觀與沒落貴族的冷漠。她始終熱烈、真誠、毫無人間偏見地擁抱天真的孩提王國,在一個踐踏愛的世紀中高舉孩子的旗幟與愛的旗幟,即使在左翼文學思潮壓倒一切的時候,她仍然帶著鄉愁的衝動去尋覓人性的天國。

可惜,三十年代之後,特別是本世紀的下半葉,激進的政治風浪和極其平庸的文學批評與文學史寫作,又像混濁的泥石流,幾乎淹沒和覆蓋了冰心的成就和她的立足之所,使她在最後五十年的創作中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然而,泥石流畢竟是暫時的,而冰心的名字和這一名字所代表的內涵卻是永恆的。甚麼力量也無法抹掉屹立於二十世紀滾滾泥石流中的一座偉大的、愛的豐碑。

(原載《明報月刊》一九九九年四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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