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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二輯

冰心﹕二十世紀中國的愛神

二月二十六日,旅居芝加哥的冰心的外甥陳剛打電話告訴我,他的外婆病危。聽到這一消息後我立刻想到,這位誕生於一九00年的世紀同齡人大約將與本世紀同時結束。果然,過了兩天,美國中部清晨七時,我得到冰心剛剛去世的噩耗。因為有心理準備,所以在陳剛起程回國奔喪前夕,我便請他為我代送鮮花花環和帶去我的哀輓敬辭﹕“中國偉大的現代散文之母冰心永垂不朽---您的名字永遠代表著愛與光明。”

冰心確實是個奇蹟。這不僅是她誕生於世紀頭一年和逝世於世紀的最後一年---與二十世紀同始同終,而且還因為她這樣一個弱女子,竟能在本世紀巨大的歷史滄桑中以及在這種滄桑所帶來的險風惡浪中至始至終貫徹她的愛的信念,並成為中國獨一無二的愛的旗手,從而使“冰心”二字從今之後將代表著愛與光明。愛是永恆的,冰心名字之下的散文、詩歌、小說及其所蘊含的至真至善至美的精神是永恆的。中國是一個沒有完整神性形態的國度,而二十世紀又有“科學”、“革命”等各種名義圍困宗教,卻偏偏出現冰心這種“愛一切人”的偉大宗教情懷,自覺地背負起靈魂苦行的十字架,這不是奇蹟是甚麼?冰心早就說﹕“理想的和愛的天國,離我們竟還遙遠,然而建立這天國的責任……正在我們最能相互瞭解的女孩兒身上。”(《冰心文集》第三卷,第四十七頁,上海文藝出版社。)每次想起這句話我就感到慚愧。幸而我隨即總是又想到,但丁走訪地獄之後也正是由一弱女子---原先的女友、後來的女神貝亞特麗齊引入天國的。在此世紀末的時間點上,我已確信,天國並非洪秀全們的暴力能夠建造的,它恐怕需要像精衛噙石那樣用一顆一顆愛的心靈去鋪築。冰心,正是二十世紀中國的貝亞特麗齊,她是同我們一起進入地獄又引導我們向著天國之門前行的愛神。

一九三四年八月,正當左翼文學思潮席捲中國的時候,茅盾在《文學》雜誌上發表《冰心論》,嚴厲批評冰心寫作的愛的方向。他說﹕冰心是“『唯心』到處處以『自我』為起點去解釋社會人生,她從自己小我生活的美滿,推想到人生之所以有醜惡全是為的不知道愛;她從自己小我生活的和諧,推論到凡世間人都能夠互相愛。她這『天真』,這『好心腸』,何嘗不美,何嘗不值得稱贊,然而用以解釋社會人生卻是一無是處。”一九四二年延安文藝座談會進一步評判愛的創作觀念,一九四九年之後更是如此。然而,這種評判是沒有道理的。愛本身並不是用於解釋社會人生的意識形態,它是一種超越“唯心”、“唯物”等意識界線的人類心靈狀態與生命狀態。它大於各種解釋社會人生的“主義”、“理念”而成為維繫人類社會的情感紐帶和各種智慧、信仰的根基。二十世紀中國最基本的精神教訓之一便是對愛的評判與摧毀,而這種摧毀導致了中國良知系統的瓦解和人性底層美好部份的消亡。在“愛”遭到各種譴責的時候,冰心的可貴品格卻得到凸現。記得她的書房中掛著“世事滄桑心事定”的條幅。儘管世事滄桑沉浮,討伐愛的喧囂一潮高過一潮,但她的信念堅貞如一,始終為愛而寫,為愛而歌。儘管在長歲月中她也有過徬徨,妥協性地說過自己曾退縮逃避到狹仄的家庭圈子堙A去描寫歌頌那些在階級社會堣ㄔi能實行的“人類之愛”(《冰心小說散文選集》自序)的違心之論,但是,她很快又從嚴酷的階級鬥爭中感悟的愛是不可以放棄的,特別是在文化大革命之後,她的愛的信念更是清醒。八十年代中期,她發表《我請求》一文,震動全國。這篇為中學、小學教師請命的散文,標誌著她的愛的情懷增添了戰士的歌哭。在中國,只有積澱下戰士的歌哭,才有愛的力度與散文的力度。關於這一點,我還想用個人對她的感受來說明。

作為一個文學評論者,我說冰心的名字代表著愛與光明;作為個人,我則把冰心視為故鄉和精神母親。一九八七年,廈門鷺江出版社編選《福建散文作家作品集》(任鳳生編),請我作序。我在序中這樣評說﹕“冰心天生一副奇絕的女兒性,她降臨於人間,彷彿就是為了負載天下一切苦戀母親的全部深情。她是那樣動情地歌頌母愛,歌頌童心,歌頌大自然。她把母親放到神聖的廟堂上,把母親之心看作至真至善至美之心。她的《寄小讀者》所表達的鄉愁鄉戀,不知扣動了多少遊子的心旋。在記憶中,我最初受到愛的教育,就是從《寄小讀者》開始的。我在童年時代,從故鄉飲餟了兩種潔白的乳汁﹕先是從生身母親那塈m吸了物性乳汁;後又從冰心散文中吮吸了靈性乳汁。”也許因為從小吮吸冰心愛的乳汁,所以我和那個佈滿階級鬥爭硝煙的時代便格格不入,覺得自己與自己身處的社會太不相宜,於是,寫下的文字總是帶著異端情思,然而,這種異端性的沉思,也的確是自己太愛故國與人間。冰心能理解我這一點,包括我到海外,她也理解我。一九九三年,我的朋友萬維生去拜訪她。她桌上就放著《漂流手記》,並說﹕我每一篇都讀了。九十多歲的老人,把我的三百多頁的散文集全都讀了,這是怎樣的情意和關懷,在國內時,她就一直勉勵我,幾次到她家,她都給我以母親般的厚愛。她知道我鋒芒太露,特寫了“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的條幅給我。一九八八年底,邵燕祥要主編一套散文選集,我的散文選定後請她作序,她當時已年近九十,又剛剛出院,但還是立即答應,後來她又進了醫院,在病中仍牽掛此事並寫下序的初稿。出院後她又用毛筆一個字一個字謄抄清楚並於一九八九年一月七日寄給我。後來因為“六四”悲劇發生,散文選集和序都未曾出版,而我卻把這一簡短的序文視為珍品,帶著它如同帶著故鄉浪跡四方。序文這樣寫道﹕

劉再復是我們八閩的一個才子。他不但是詩人,還是一個學術理論家。我不但沒有學問,而且甚麼理論都說不清。我只勉強評論他的散文詩---我覺得可以用他自己說的“我愛,我沉思”來包括一切。他從“愛”的“沉思”堙A寫出了這本百花齊放的花園堛嶆楝蹀樾磢煽略撣硍陛I

這篇序文是她晚年堅持愛的信念的明證。從她十九歲發表《兩個家庭》、《斯人獨憔悴》到八十九歲為我作序到一九九九年去世,七十年,八十年,她的愛的豐碑一直屹立於中國大地。二十年來,我在對中國現代文學的閱讀中和自身數十年的社會體驗中形成了這樣的認識﹕中國社會最需要兩種人格,一種是魯迅式的敢於對黑暗發出投槍的人格;一種是冰心式的敢於在“鬥爭神聖”的時代堸祀|愛的旗幟的人格。前者呼籲“救救孩子”,後者呼籲“孩子救救我”。冰心在《寄小讀者》的開篇這樣呼籲小朋友﹕“我從前曾是一個小孩子,現在還有時仍是一個小孩子。為著要保守這一點天真直到我轉入另一世界為止,我懇切的希望你們幫助我,提攜我。”此刻,冰心已轉入另一世界,而她呼籲孩子們幫助她守住的天真天籟與無盡之愛,果然穿越各種戰火狼煙而遺留人間,這是多麼值得驕傲的偉大人生啊!

(原載《明報》一九九九年三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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