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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一輯

小城守望者

我居住的小城叫做Boulder。英文Boulder就是大石頭的意思,因此,可以說我就居住在石頭城中。我的一部份《漂流手記》,也可稱為石頭記。

石頭城位於洛磯山東鹿。洛磯山的英文名字叫Rocky MountainRock也是石頭的意思,可見,我這個地方與石頭特別有緣。這幾年,我常帶著來訪的朋友參觀城內的科羅拉多大學,他們個個都對校園之美激賞不已。除了讚美草色、樹色之外,更是讚美學校背景中的巔崖崛峰和園中建築的天然石色。這些建築都是紅砂岩砌成的。此種岩石不像紅磚那樣精緻玲瓏,但顯得粗獷、自然、厚實,與知識重鎮十分相宜。我特別喜歡陽光照射的時候,此時每一塊紅砂岩都像浮雕在火媟L燒。天高日晶,草佳石明,不能不說是一幅好圖畫。

石頭城是個大學城。全城居民不到十萬人,而科羅拉多大學師生就有三萬五千人。大學是整個城市的軸心,城堛漲U種行業都圍繞著這個軸心運轉。校園堛漱j體育場,幾乎可以把全城的居民容下,每年獨立節,總有五、六萬人來這媃[賞怒放的燄火。Boulder城把大學作為自己的心臟,生命脈搏就緊緊連著文化知識。生活在這一城市堛漱H,如果沒有文化,自然會感到羞愧。所以它是美國博士、碩士比率最高的地區。

我從一九九二年來到Boulder之後,就特別留戀這個地方。大自然與大文化如此和諧相處,天人合一,實在是難尋的境界。難怪今年五月金庸來到這堮伬n情不自禁地給報紙題辭說﹕“世外桃園而充滿文化,世上無第二處矣。”

在這堜~住多年之後,才知道Boulder城的居民特別保守。這堥C一年都有一次居民投票,表決一下要不要發展城市,可是每一年投票的結果,多數居民總是說“不”。這個城市無論是住宅區還是商業全都沒有高樓,原因是居民們反對興建高樓──高樓會擋住他們觀賞洛磯山的視線。窗口景觀,山水身影,對於他們來說具有極高的價值。說起石頭城居民,我就想起塞林格的《麥田守望者》。這部小說的小主人公霍爾頓對光怪陸離和異常冷漠的現代社會感到絕望,在無可逃遁之中,他幸運地找到一塊未被污染的清新的麥田,並在那埵u望著一群天真無邪的孩子。而Boulder的居民,也是麥田守望者。他們把小城視為麥田,把自己當作小城守望者,在人慾橫流中守住人類日常生活中所需要的恬靜、平和、美和人際溫暖。這些高原上的美國人非常聰明,他們早已悟到﹕現代化不等於紐約化、洛杉磯化,也不等於就是遮蔽天空的高樓大廈,發展是為了人,而不是人為了發展。因此,他們在小城堿J吸收了全部現代化成果,又保留非現代的、千百萬年的歷史積澱下來的“古典”成果,這就是大自然蔥蘢的詩意和人性溫馨的詩意。難道現代化一定要帶來喧囂、浮躁、神經質與對大自然的疏遠嗎?石頭城的居民回答說﹕不!我受他們的影響,在去年居民的投票中也寫下“no”!願意和他們一起,做一名小城守望者。

寫於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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