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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一輯

腳踩千秋雪

科羅拉多高原是美國著名滑雪聖地。每到冬天,世界各地的滑雪英豪就紛紛來到這堣j試身手。前些年,世界冬季奧運會曾要求在這媮|辦,沒想到竟遭到科羅拉多州公民的反對。這堛熄Е峏~民富裕而保守,生怕太多強健的雙腳會踩壞自己心愛的土地。他們把家園天然的美貌視為生命,看得比名聲和金錢重要。

前年夏天,我弟弟一家從香港來到我居住的Boulder城在客。一見面我就對他們說﹕你們來到真正的“避暑山莊”。落磯山堣@個又一個躲藏的小鎮,像古老的城堡,暑氣根本無法進入。第二天,我就陪他們到著名的滑雪點Vail。這個山中的城閣,酷似童話世界。四周是城牆似的山巒,城中是盛開的鮮花和雕塑般的古雅的屋宇,空氣清新得讓人醉倒。我們站立在小橋上,看到清溪潺潺流過,溪水潔淨透明得讓人驚奇。我知道這是山頂上流下的雪水,未曾被人污染的雪水。

沿著清溪,我帶弟弟一家到山間去看雪景。盛夏中的白雪在陽光下閃著銀輝,使山谷內外顯得更加明亮。從燥熱的香港來到這堛澈人,看到眼前一片雪原,驚喜得叫喚起來。我作為嚮導解釋說﹕這就是我國古詩人所說的千秋雪,終年不化,千秋不化。我說話時,兩個被夏雪所激動的侄子已經跑到雪地上奔逐打滾,和早已在那婼騄楫犒C客們鬧成一團。我也禁不住好奇,帶著弟弟去踩雪,這才注意到腳下悅耳的雪聲,一聲聲分外清脆。此時,我想起范成大“好風碎竹聲如雪”的詩句,更覺得這千秋雪聲與千秋雪色一樣十分神奇。正想著,我弟弟說,奇怪,昨天我還感冒著,一身疲倦,今天全好了。我笑著說,可不是,這千秋雪本來就能治病,這叫美的療治和意義的療治。

我說的是實話。香港人真是太緊張太累,沒日沒夜地想掙錢,所有的感覺都被金錢緊緊抓住。時間一久,其他感覺就麻木退化了,以致遺忘了美,遺忘了意義,遺忘了金錢之外那些價值無量的生命歡樂與生命最後的真實。療治這種遺忘癥,最好的藥物,不就是這些“不用一錢買”的山川草葉、陽光白雪嗎?

那一天,我弟弟一家很高興,他們顯然被千秋雪喚醒了許多美的感覺,還在沉睡中或正在悄悄消逝中的感覺。看到來侄兒漲得通紅的佈滿喜悅的臉額,看到銀裝素裹的起伏的山巒,我突然產生一種年輕感,並覺得應當記下這踩雪的一天。這一天的確特別,那是冬日風光,夏日歲月,春日心情。

一九九七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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