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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一輯

獨行者

剛到這堮氶A朋友告訴我,Boulder小城被洛磯山的山巒所擁抱,如果步行繞著城市走,需要十幾個小時才能走完一圈。朋友還告訴我,山中有個固執的和尚,他每天環城走一圈,晴天自不必說,風天、雪天、雨天也照樣走數十年如一日。

朋友未能講述更多細節,我也找不到這位獨行者,無法瞭解他內心的秘密。此時,我仍然只知道他肯定還在默默地走,從早晨到黃昏,歸來時的腳印連著出發時的腳印,數十年一直和起始的那一天一樣。

這樣的生活不感到乏味厭倦嗎?遙望窗望黛色的遠山小道,真想知道這位僧人的人生之謎。有一天,我對著逶迆的洛磯山遐想,突然覺得白雪覆蓋的山坳間依稀有個閃動的人影,可能就是他。而且覺得他在反問﹕你不也天天重復著你的行走嗎?不也天天在書行間與格子間無休止地跋涉嗎?從早晨到黃昏,最後的一個格子緊連著最初的一個格子,天天如此,你不感到乏味嗎?你不感到厭倦嗎?一時竟無以對答。不過,這一天之後,我似乎慢慢地瞭解他,相信他在行走時一定有所思、有所夢、有所感。對於他,鮮花、野草每天一定都是新的,雪堳B堛漕C個腳印一定都不一樣。一個數十年從不倦旅的行者,一定擁有與他者不同的意志。他的行走沒有人過問,如果願意,他可以瞞,可以騙,可以隨時回到廟堥I睡,沒有人會譴責他。在數九寒冬婺風雪不會有人知道,即使到紐約或黃石公園玩玩,也沒有人會干預。然而,他總是走,既不欺騙別人,也不欺騙自己。不停地行走,就是他的信仰,就是他的生命進行曲。

因為老是想著這位僧人,有一天在白樺樹下,我突然覺得有一種聲音從山那邊的小道上傳來,依稀聽到﹕我還在走。行走便是修煉,教徒是需要修煉的。進入大千世界的法門,不在縹緲的遠鄉,它就在眼前,就在腳下,就在腳下環城的小道。這聲音隨著落葉飄入草地,我十分感動,便回應這聲音說﹕人也是需要修,需要煉,需要磨難的,我在方格紙上已跋涉了數十年,雙手已經長繭,謝謝你,我已悟到我的法門在何處,我已踏進門坎,我將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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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七月二十二日正式上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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