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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一輯

父女兩地書

紐約《明報》的『明月』副刊就要連載我和大女兒劍梅討論文學問題的兩地書,我為此非常高興。這要感謝副刊主編伍幼威先生的約稿與設計。

劍梅已臨而立之年。從五歲開始讀書,至今已面對“寒窗”二十五載。五年前她在科羅拉多大學獲得碩士學位之後,又進入哥倫比亞大學東亞文學系,成為王德威教授和夏志清先生的弟子。在這兩位傑出的華裔教授和美國其他教授的扶持下,她學有所成,兩年前已通過博士資格考試,今年夏秋即將畢業,並將到三藩市的加州州立大學任教,開始新的生涯。

劍梅從小與人無爭,長大後把名利看得很淡,她能在美國不斷進取,大半是因為我的逼迫。我在國內時太忙,私人時間總是被公共時間所割切,因此很少關心她,到了美國,我簡化了社會關係,贏得時間,就與劍梅格外親近。每個星期她一定會給我打電話或寫電傳信。她在第一封兩地書中就對我說﹕“您在國內時,總是被社會上無數『重要的』事務纏身,無暇顧及我們。我常覺得家堛顳x若市,人來人往,像個旅店而不像個家。爸爸好像離我很遠。自從一九八九年您被迫漂流後,倒是對我們念念不忘,雖然您失去了祖國,可是我和妹妹卻重新得到了自己的父親。您的『漂流』對我們來說反而是件可喜可賀的事──我們這個家因您從公共空間走回私人空間變得更完整了。”劍梅說得不錯。我到海外後除了贏得“自由表達”之外,還贏得了“自由時間”,這兩項,對於寫作者來說,具有至高無上的價值。沒想到,它還帶給家庭以溫馨。人類的情感確實需要自由時間的滋潤。

因為同行,我們在電話上和書信上講的都是文學。我很喜歡聽她講讀書研究的心得,近幾年,我從她的講述中獲得許多思想活水。她確實幫助我保持了思想的活潑狀態。我英語不好,而她卻像我的一支觸角,幫助我在英語世界塈l取許多新鮮的空氣和養料。李陀幾次對我說﹕你有劍梅這個小學術顧問真好。我尊敬的呂俊華老師則說﹕這顯然是蒼天著意的安排。從我們兩地書的對話中,朋友們可以看到父與子的兩代,思路雖然有區別甚至有衝突,但完全可以互相補充、互相豐富、互相激活思維的靈犀。兩代之間,固然有溝壑,但也有美好的橋樑。如果兩代人相依相助,那麼,一加一,就會大於二。我和女兒的相加,得到的就是一種一加一大於二的生命數學。

在通訊中,我覺得有兩個女兒相伴相隨,人生有意思得多。所以我在第一封信奡N對劍梅說﹕你屬於我熱愛的那個世界。

(原載《明報》一九九七年六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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