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個自我關於故鄉的對話
劉再復
100
東方之我﹕想到故鄉和祖國,我的情感單純到只剩下一個“戀母情結”,像哈姆雷特那樣,因為害怕傷及自己的母親,總是猶豫徬徨,即使面對殺父的仇敵,也遲遲不敢伸出犀利的寶劍。
101
西方之我﹕自然的故鄉祖國和人造的故鄉祖國在我心中並不相同。自然的故鄉故國,既是山川、原野、池塘、阡陌,又是父親、母親、兄弟、外婆。我愛她們,她們也愛我。人造的故鄉祖國,有大街,有高樓,但也有王冠、槍彈、權力和計謀,我時而仰視著它,時而只想逃離它。政治化的祖國要我當一條夾著尾巴的狗,革命化的祖國要我當一顆螺絲釘,市場化的祖國,可能要我充當售賣的商品,為了贖回往昔的榮耀,把靈魂拍賣給魔鬼摩斯菲特。
102
東方之我﹕生活與寫作都像六盤九曲的古棧道,在雲山霧海之中漂漂蕩蕩之後,還是覺得葉賽寧的話對﹕找到故鄉就是勝利。六、七十年代風煙彌漫,我贏得社會,卻丟失了故鄉;八十年代,我身在社會,心在故鄉;社會改造我,讓我身上燒著烽火,心中築起堡壘,我反抗社會,返回故鄉。我找到了故鄉,找到了那一片蜂蝶紛飛的百草園,找到了那一片含水含煙的甘蔗林與相思樹,找到了那一座飄雨飄霧的武夷山,找到了那一堆芳草淒淒、荊棘叢叢的老祖母的墓地。
103
西方之我﹕故鄉故國不僅是祖母墓地背後的峰巒有山崗。故鄉是生命,是母親般的讓你棲息生命的生命,是負載著你的思念、你的眼淚、你的憂傷、你的歡樂的生命。歌德筆下的少年維特,他的故鄉是一個少女的名字,她叫做“綠蒂”。這個名字使維特眼裡的一切全部帶上詩意,使世俗的一切都化作音樂與彩夢。維特到處漂泊,尋找情感的家園,這個家園就是綠蒂。正如林黛玉是賈寶玉的故鄉,林黛玉一死,賈寶玉就喪魂失魄。
104
東方之我﹕我永遠愛戀那片黃土地。漂泊海外,才明白自己像隻蝸牛,總是背著黃土地與黃面孔浪跡四方。看到榕樹的碧葉,看到蒲公英,看到小溪邊的鵝卵石,都會想起故鄉。然而,我愛故鄉的土地,不是愛那個小窩,那個溫柔之鄉。我記得我們家屋後的那群雄鷹,牠們一直把遼闊無垠的天空視為故鄉。故鄉不是綁住雙腳的囚牢,而是容納生命大羽翼的地方。我們與山鷹同時誕生,我們既是峽谷之子,又是藍天之子。
106
東方之我﹕年青時喜歡《奧德賽》,可惜聽不到荷馬的七弦琴。俄底修斯漂泊四方,最後還是回到自己的家園伊塔卡。引導他的船隊返航,是對於妻子的思念。世界多風多浪,故人畢竟是最後的港灣。
107
西方之我﹕盲詩人筆下的“妻子”的確就是故鄉。俄底修斯的故鄉不是伊塔,而是那一雙照明他追尋之路的妻子的眼睛和伴隨著他漂泊的。藍髮似的海洋。“妻子”不是一個生兒育女的胴體,而是一個代表著愛、青春、美貌和記憶的名字,哪裡有愛和青春的記憶,那裡就是故鄉。
108
東方之我﹕山海經,百家語,屈原辭賦,李杜詩篇,西廂記,《紅樓夢》……全是我的故鄉。故鄉在,靈魂就不會荒蕪。記得那瘋狂的十年歲月,故鄉被封禁,我只能用疏疏落落的眼睛對著疏疏落落的天空與白雲。
109
西方之我﹕故鄉可以放在書袋裡。我就常常揹著故鄉浪跡天涯。俄國演員符.伊.卡恰洛夫就說葉賽寧的詩集是他漂泊的故鄉。他說﹕“我在歐洲和美國漂泊的時候,總是隨身帶著葉賽寧的詩集。我有那麼一種感覺,彷彿我隨身帶著一掬俄羅斯尼土,它們明顯洋溢著故鄉土地那馥郁而又苦澀的氣息。”我曾在新疆的天山懷裡看過天池與哈薩克族的帳篷。帳篷就是哈薩克人的故鄉,他們走到那裡,故鄉就跟到那裡。猶太人的帳篷則是他們的教堂,教堂總是跟著他們流浪。列維.斯特勞斯說,原始人把家鄉帶在自己的身邊,其實現代人也可以把故鄉帶在身邊。作家詩人就是永恆的猶太人和哈薩克人。
110
東方之我﹕故鄉不僅是一部部詩集。故鄉就是詩,就是寓言與童話。雲雀黃鶯,香草佳木,白雪公主,全在故鄉裡。走出大學校門,來到大北方,看到漠漠黃沙、蒙蒙煙霧,更加想念山明水秀的江南故鄉。走南闖北,還是故鄉這邊風景獨好。
111
西方之我﹕以往總是把故鄉浪漫化。如今四方漂流,才發現故鄉的不完美。昂首四顧,方知天外有天。看到大峽谷令人眩暈的巍峨,才相信大地上有故鄉所沒有的千古奇色;看到大瀑布震憾大地的磅礡,才知道陽光下有故園所沒有的萬丈豪情。告別故土的遠遊,讓我打開眼界,不再製造故鄉的神話。發現故鄉不完美,不是不愛故鄉,而是期待著更美的光彩補充故鄉。
112
東方之我﹕故鄉給人安慰,也給人憂傷。魯迅童年時代的故鄉是圓月下和他一起守望瓜地的兄弟,是拿著鋼叉勇敢地刺向野獸的閏途,可是,幾十年後的故鄉,則是閏途那樹皮似的麻木的臉上,死在讓人驚心動魄的“老爺”國裡。魯迅活到五十六歲,故鄉比魯迅還年輕就死了。故鄉是甚麼?故鄉是憂傷。
113
西方之我﹕故鄉是空間,故鄉又是時間。童年記憶裡,故鄉是女性,是母親,是水悠悠的小溪和綠淡淡的楊柳樹;青年時代的記憶裡,故鄉是男性,是父親,是強悍的躍進與粗暴的戰鬥。最後離開故鄉時,濕漉漉的眼睛看到的故鄉是孩子,是孩子像小牛一樣健壯但流淌著鮮血的身軀。祖國是部巨著,少年時讀它,見到山川滿目;青年時讀它,見到紅旗滿坡;中年時讀它,見到牛鬼滿棚;此時讀它,又彷彿是金銀滿箱。我歌唱祖國,只能歌唱它山川滿目,不能歌唱它牛鬼滿棚。
114
東方之我﹕詩人作家們都說“鄉愁永遠”,《離騷》唱了兩千年,仍然沒有唱完。屈子遠去,汨羅江的春水還年年歲歲流淌著鄉愁。
115
西方之我﹕我有鄉愁,但我的鄉愁不是屈子那種對於都城台閣的回望,更非放不下那些放射著懷疑目光的大街與胡同。我的鄉愁是心靈的密碼。曾有一堆篝火,點燃過我胸脯中的真誠;曾有一串熾熱眼淚,澤溉過我人性中的良善;曾有一縷純真的目光,呼喚過我心底的愛戀。我本應守候著這篝火,這眼淚,這目光,然而我遠走了,此時想起,唯有錐心的鄉愁。我的離騷是負疚,是羞澀,是悔恨曾有過的金子般的失落。
116
東方之我﹕你的離騷是反離騷,你的鄉愁是反鄉愁。
117
西方之我﹕不,我的鄉愁是良知的鄉愁與情感的鄉愁。我的離騷是遠離那些不該遺忘的角落,是對那些丟失了的天真與人性的眷戀。我們這一代人,丟失了那麼多,兒時單純得像晨光像草露,三十而立之時卻滿口爭鬥,變得如狼似虎。
118
東方之我﹕對著一個絕望而想自殺的女子,田漢用茶花女說過的話勸慰她﹕我夢想著鄉村,夢想著純潔,夢想著回到我的兒童時代。女子聽了這話之後走出了絕望。她重新看到了故鄉。不是她去拯救孩提王國,是孩提王國拯救了她。孩提王國彷彿是她的祖國。站立在同一片土地,近處讓她絕望,遠處讓她希望。曙光有時在未來,有時在往昔。往昔與未來常常相接。
119
西方之我﹕我終於理解尼采的那句話﹕“甚麼祖國!那兒是我們的『兒童國』,我們的舵便駛向那裡。到那裡去吧,比暴風浪的海更奮勇。”我們的祖國就是“兒童國”。我尋找故鄉、尋找祖國,找了很多,沒想到在異鄉卻找到了故鄉和祖國,這就是與天牛與蜻蜓與山鷹與奶奶與外婆天天相處的兒童國。我的最基本的生命在兒童國裡,我的最本真的歷史在兒童國裡,我的不可消滅的夢與資源在兒童國裡。
120
東方之我﹕兒童國是個大搖籃。它搖蕩著,搖著讓我們入睡,搖著讓我們作夢,搖著讓我們覺醒。到如今,我們的夢和醒,我們的記憶與靈感,還是連著它的搖蕩。
121
西方之我﹕我的鄉愁就是思念這個兒童共和國,就是依戀這個只有雲彩沒有硝煙、只霓霞沒有障氣、只有草露沒有酸果的共和國。我知道世上的權力與市場都在摧毀我的兒童國。我還知道它被摧毀得差不多了,我看到我的祖國的斷牆頹。
122
東方之我﹕可是我們的兒童國還浮在記憶裡,浮在你和我的心史心傳裡。記憶中的兒童國是不朽的。父親去世,你曾大聲啼哭;奶奶講述狐仙故事,你曾窮追猛問;堂哥哥帶你去上山砍柴,你的手掌全是傷痕卻滿不在乎;你咬了兩根鹹蘿蔔,喝了一口稀飯,然後滿臉春風踏上上學的小路,一點也不嫌棄媽媽的貧窮……這個祖國,該是在你心中。
123
西方之我﹕海明威曾說,“不幸的童年是作家的搖籃。”搖籃過去造就了我,今天也許還會拯救我。我常常聽到奶奶的歌聲,她提醒我不要走入陷阱。幾次面臨黑色的深淵,我都感到爺爺的手臂把我拉向故鄉。我要回到我的兒童國,免得從宇宙深處來到地球一回忙忙碌碌,卻當了一隻政治動物與金錢動物。
124
東方之我﹕朋友說,海外漂流者中,你丟失得最多,因為你本來擁有的最多。國家對你那麼器重,社會對你那麼寵幸,你有那麼多的榮譽,那麼多的鮮花與章聲,可是,你卻毅然展翅高飛。我對朋友的困惑無言以對。
125
西方之我﹕遠離昔日的家屋,遠離朝思暮想的土地和情同手足的朋友,不辭黑風巨浪的顛簸,也不怨陌生國裡的空空落落,不為別的,只為了一張平靜的書桌。這書桌,便是故鄉,便是兒時的竹筏搖籃、茅棚農舍。可曾記得當年在溪邊汲水,這書桌,正是那條清澄的小溪。瀲灩波光,粼粼月影,就在桌上浮游。你知道嗎?我的另一番鄉愁就是對書桌的眷戀,從青年時代到中年時代,整整二十年,久久思慕,久久渴念,久久呼喚。
126
東方之我﹕書桌時的平靜之鄉,確實是中國知識人的百年之夢。說起書桌鄉愁,使我想起顧頡剛先生的故事。顧先生的妻子臨終那一年,因身體不好,把小女兒寄養在叔母處,有一天,叔母因有事把孩子送回顧先生家中,“看著她的母親就笑,捫著她的母親又笑。”顧先生為此事感動得眼淚也迸出來了。他後來說﹕“我對於學問的眷戀,就像這嬰兒對於母親的眷戀。”(見一九二四.十一.二十九給李石岑的信)學問,書桌,就是知識人的故鄉。他們對於學問的眷戀,正是刻骨揪心的鄉愁。
127
西方之我﹕顧頡剛先生說他能走上學問之路完全得益於童年時代的好奇心。他說﹕“我是一個特富於好奇心的人。”不到七、八歲,他就喜歡翻看書籍。而翻看書籍,不是為了功課,也不是為了家長,只是“遏不住好奇的欲望,要伸首到這大世界裡探看一回。”除了讀書,他又嗜好遊覽,在童年時最盼望的是掃墓,可以藉此到遠處去觀賞湖山與森林。他所以喜歡遊覽,也是為了“要伸首到大世界裡探看一回”。這顆“好奇心”,是鄉中之鄉,顧先生的晚年非常寂寞,他的鄉愁,該是眷戀蹦跳著好奇心的孩提王國。
128
東方之我﹕他鄉再好,生活在他鄉畢竟是個異鄉人。孤獨感、滄桑感、惶惑感全屬於丟失母國的漂泊者。普希金的詩云﹕“無論命運把我們拋向何方/無論幸福把我們向何處指引/我們--還是我們﹕整個世界都是異鄉/對我們來說,母國--只有皇村。”
129
西方之我﹕我從小就會背誦“整個世界都是異鄉”的詩句,在異鄉的系譜中我排除了苦難的黃土地。可是當這片鄉土變成牛棚與馬廄的時候,我對它開始感到陌生。牛棚與馬廄不是我的家園,它永遠是我的他鄉。當生我育我的村莊拆除兒時的搖籃,要求我變成一顆螺絲釘的時候,我對這個村莊也感到陌生。加繆的“異鄉人”,雙腳踏著熟悉的土地,心靈卻進入不了統治土地的概念,於是,他逃離這些概念,成了這些概念的異鄉人。
130
東方之我﹕我明白了,人的尊嚴是無條件的。任何名義都不能把它消滅,包括“母國”與“故鄉”的名義。不能讓國家的偶像撕毀人的尊嚴與自由。不錯,應當告別偶像。故鄉畢竟是人間,不是牛棚與狼窩。我在對母親社稷朝拜的時候,不該允許故鄉對自己的兄弟拳打腳踢。
131
西方之我﹕蟲豸在黑暗中爬行,惡鬼在蕭疏的村落裡唱歌,牠們藉助著祖國的土地繁殖,一旦繁衍到可以主宰故土,便宣稱自己蠕動的身軀就是祖國,而且以祖國的名義讓我和他們一起投入黑暗。在這個時候,我唯一的選擇是如此說﹕那一片土地是我的祖國,但在土地上蠢蠢蠕動的生物不是我的祖國。
132
東方之我﹕回過頭看看過去,方悟到壓迫自己最深的正是自己的同胞。所有的毀謗、攻擊、污蔑都是來自同一血緣的人類。戰場、牢獄、牛棚,都是同胞同族設立的。當“故鄉”、“祖國”成為壓迫者的面具時,確實必須把它撕毀。
133
西方之我﹕漂洋過海,穿越萬里煙波來到天涯海角的異邦,而且寄寓在遠離繁華的洛杉磯山下,但太平洋彼岸故土上的同胞仍不放心,他們還幾次伸出長長的手要扼制我的咽喉,堵塞我發出個人的聲音,這才使我知道﹕同胞扼制同胞、兄弟統治兄弟的慾望,是何等強烈?
134
東方之我﹕解構同胞,才知道怎麼愛同胞;解構兄弟,才知道怎麼愛兄弟;解構祖國,才知道怎麼愛祖國。愛遼闊廣大的祖國容易,愛祖國的一棵樹木和一個受冤屈的兄弟多麼難。
135
西方之我﹕是的。懷想祖國時不是懷想豪華的紀念堂與停放在堂裡豪華的水晶宮,而是懷念水晶宮外衣食無著的母親與孩子。祖國是活的,有血有肉,有覺有知,有情有義。我緬懷故鄉時,記起窮兄弟小葉笛,它對著向日葵和野薔薇吹奏戀歌;也記起大躍進的斧頭,它對著掛滿綠葉的榕樹無情砍去。我的故鄉不是刀鉞,而是那一片清脆的葉笛。
136
東方之我﹕國家放逐一批流亡者,本意是為了使他們自生自滅,從此消聲匿跡,但是卻使這些流亡者贏得走向世界深處的可能。歷史就是這樣厚愛著漂流的生命。
137
西方之我﹕當愛爾蘭的黑暗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時候,喬伊斯決定離開他的祖國開始流忘。他把生命灑向歐洲大陸,在巴黎、羅馬、蘇黎世和的里雅斯特等地放開自己的眼睛,並創作了本世紀最卓越的作品之一--《尤里西斯》。經過流亡和創造的喬伊斯說﹕“要想成功就得遠走高飛。”我丟掉雖然很多,但丟掉的一切都沒有價值。唯有遠走高飛,才能丟掉名譽、地位這些沉重的負累。我比別人丟掉更多的負累,收獲更多,應當飛得更高更遠。
138
東方之我﹕喬伊斯並非政府逼走,他的流亡乃是自我放逐。人是一種運動的生物,作家更是如此。偉大的作家就其內在心靈來說都是一樣的,都是尤里西斯和浮士德。他們以不停留不滿足為美為樂。他們的生命在於他們的視野。唯有漂流,他們才擁有最明亮的眼睛。
139
西方之我﹕知識分子的共同故鄉,是人類歷史所積澱的知識海洋。他們的心靈與人格是世界文明所締造的。他們對世界文明乳汁的吮吸,造成了自身的覺醒,但也造成自身的苦痛。
140
東方之我﹕人類的知識一旦產生,就屬於人類所共有。任何國家的邊界都不能為知識的圍牆與關卡。思想沒有國籍,國界對於思想者沒有意義。
141
西方之我﹕東西方的區分,海內外的界線,太平洋與大西洋的水域,只活在地圖上,並不活在我們心中。我們心中只有一張思想者部落的四維空間和大地圖。古希臘,古羅馬,古埃及,古中國之間沒有國界,今美國,今法國,今德國,今中國之間也沒有國界。荷馬、蘇格拉底一直被我視為老鄉。盧梭、莎士比亞、托爾斯泰一直被我視為部族的長老。
142
東方之我﹕離開母親的懷抱之後,開始讀書。進入書海便生活、安睡在另一博大的懷抱裡,從安徒生的懷抱到托爾斯泰的懷抱。生命在永恆的懷裡成熟。他們的懷抱,確實是我們的搖籃與故鄉。
143
西方之我﹕故鄉有時很小,有時很大。說故鄉像郵票那麼小是對的,說故鄉像大海那麼廣闊也是對的。故鄉有時就是沙漠中突然出現的深井,荒野中突然出現的小溪,暗夜中突然出現的燈火;有時則是任我飛翔的天空,任我馳騁的大海,任我索取的從古到今的大師的智慧。
144
東方之我﹕生命不僅可以在自己身上找到,還可以從其他生命中找到--從往昔知音與後世知音找到﹕不是在我的名字上找到我的意義,而是在讀者與知音的名字上找到意義。容納生命意義的過去與未來的心坎,就如同容納童年的處所,那是情感的故鄉。文學,應當對著未來無數年代的知音訴說。故鄉活在過去,故鄉也活在將來。
145
西方之我﹕曹雪芹把故鄉推到很遠,推到無數年代之前女媧補天的地方。然而,女媧的母親是誰,我們仍然不知道。基督是上帝之子,女媧是誰的女兒?把故鄉推到超驗世界中,才意識到自己的生命遠遠流長,現實中的一頂小桂冠、一場小風波絕不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