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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壁沉思錄(四、五、六、七)

劉再復

4

閱讀西方的文學作品,從未見過有殺虐孩子與殺虐小女子的英雄。可是,中國的英雄卻有「斬草除根」的徹底性,造反復仇時,連孩子、女人也濫殺,然後從中得到「徹底」的快感。武松「血洗鴛鴦樓」時是連小丫鬟都不放過的。殺了沒有罪惡感,還有英雄感。《水滸傳》中我最不能忍受的是李逵殘殺小衙內的情節。為了逼朱同上山,吳用施用毒計,讓李逵摔死由朱同照顧的滄州知府的小衙內。這個小衙內還只是個嬰兒,因知府對朱同信任,每天讓朱同抱著去玩耍。可是為了讓朱同得罪上司,走投無路,英雄們竟把他殺死,這種血淋淋的英雄,也是中國古文明的一種特色。

5

中國北方野蠻的游牧民族對中原及南方的入侵,其踏踏的馬蹄產生一種歷史效應:把中華民族的注意力引向對「國家興亡」的格外敏感,而忽視對「個體生命」的關切。金元和滿清王朝的罪孽不在於其統治者是少數民族,而在於它打斷了宋代與明末剛剛生長起來的人間真性情,以致至今中國人還沒有真正學會該如何尊重人的個性和支持個人對世俗幸福的追求。

6

《金剛經》講佛陀心胸寬闊無際。他被歌利王砍掉手臂,但還是原諒他,並且說被傷害後才不會端起「我相」和各種世相,即才不會端起各種架子。能寬容一個砍掉自己的手臂的人,能原諒一個如此傷害自己身體的人,還有甚麼不能寬容、不能原諒的呢?所謂佛法無邊,恐怕首先是心胸無邊。佛陀如果反過來砍下歌利王一隻手臂,他也就陷入冤冤相報的復仇邏輯,但他拒絕這種邏輯,所以他的大心靈永遠感動人間。

7

老子在《道德經》中感慨他的話很少人聽(「知我者希」)。因為人們只看到他身上的粗布衣服,看不到他的玉石般的內心(「被褐懷玉」)。穿著粗布衣,頭上缺少一頂冠冕,說話便沒有人聽。這與福柯所說的權力控制語言的思想相通。世界的眼睛與耳朵是勢利的,它在一般的情景下,都不相信衣衫襤褸的人會說出真理,以為寶石都在華貴的衣衫革履之中。其實,許多聖者,外表都很普通,甚至很醜陋,例如,中國人所喜愛的智者濟公,就是這樣的人,他戴著破帽,打著破扇,外表不堪,內心卻極為活潑。而佛陀釋迦牟尼出家後,扔掉王子的滿身珠寶,穿著凡人的布衣去化緣,形同乞丐,然而,正是這個時候,他找到真理並擁有真理,內心豐富廣闊到極點。金庸筆下的丐幫,雖然都是乞食者,其中卻有真英雄。

原載世界日報副刊(寄自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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