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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在那愚蠢之谷

陳真14/06/01

許多人常問哲學如何入門,我往往搞不清楚別人到底是在問「研究哲學」或「自己做哲學」。

如果是前者,那就跟問「醫學如何入門」一樣,除了上學堂,一切重新開始之外,沒有什麼訣竅可言。如果問的是後者「如何做哲學」,那當然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猜,大部份人應該是在問後者,但他們往往沒有分清楚前者和後者的差別。前者需要大量知識和閱讀,後者卻是一種技術和天賦,就好像導演拍電影不需要先拿個影劇學博士一樣。相反地,唸了個影劇系大博士,卻很可能連攝影機都不會操作。

或者說,就好像文學家跟文學博士的差別一樣。沈從文只有小學畢業,卻是個大文豪;相反地,文學大博士卻很可能連一封信都寫不通順。

同樣地,一個哲學大博士,很可能思考能力鴉鴉烏,只會人云亦云些不痛不癢的資料,不會有自己的想法和感情結晶。

這不是因為文學博士或電影博士或哲學博士素質比較差,而只是因為這類學術本來就不是在培養哲學家或文學家或大導演。唸哲學跟成為一個思想家,根本是兩回事。

當然,一個好導演或一個思想家,當然還是有可能唸過相關科系;一個大文嚎也當然還是有可能同時是個文學博士。不過,這兩種東西仍然是兩回事,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線。一個需要「知識」、「時間」和「苦工夫」,一個需要「天賦」、「熱情」和「勇氣」。

前者就是進學堂,按部就班來,時間到了,自然就瓜熟蒂落,得到一張合格證書,謂之文憑。後者不一樣,它沒有起點,也沒有個終點,更沒有所謂入不入門;如果有什麼訣竅可言,我想,那就是「去做」。就跟打桌球或游泳一樣。

看打球或游泳的入門書看到死也還是學不會;唯一訣竅就是拿起球拍或者下水去,而不是在岸邊做出種種游泳的姿勢,也不是整天憑空揮拍做假動作,那一點意義都沒有。

我記得有人問蕭伯納說寫作有沒有什麼訣竅,喜歡亂開玩笑的蕭伯納說:「有啊!有三大訣竅。」哪三大?他說,那就是:寫、寫、寫。「做哲學」其實也完全一樣。這就好像看一百本桌球教學書本,也遠比不上自己下去打一打。

「做哲學」的能力是一種天賦,或者也可以說是一種「習慣」或「生活方式」。就好像一個好導演絕不會在拍片時一個樣,下了片場又變成另一個樣。因為,那種能力是跟他的生命黏在一起,而不是跟種種社會身份黏在一起。

我不知道這種能力是否一定可以「學」,如果可以的話,那它也絕不會是從書上學來,而是藉著不斷發問或自言自語來「學」,好比說參加某個論壇,不斷地寫出自己的看法,然後看別人怎麼罵你。

當然,打字總沒有說話快,所以,如果有些適當的人聚集一起討論,意義也是一樣,而且比較快。

我們不要以為學習「獨立思考」(假設它可以學)就是整天想想想,這完全不對,應該是不斷寫寫寫或講講講。

不過,快慢其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重點仍是品質,而不是速度。所以,用寫的,其實也沒什麼不好,雖然比講話慢,但是,形諸文字卻比較精緻。我們無法修改自己講過的話,也不可能像電池不足那樣地刻意放慢速度講話,結果,往往一「快」就失去了真正重要的焦點。

更重要的是,腦海堙u想」的東西,在它被寫下來或講出來之前,其實是不存在的。唯有當它以文字或語言呈現時,我們才知道某個「想法」確切的「長相」。

以前在台灣,我都是走路或騎腳踏車、摩托車,但是,因為沒有人行道或慢車道,老是怕汽車從後面來撞我。現在升級了,在英國,我學會開車,經常在街上,我看著前面的人步行或騎著單車,我心媟|想著:「這個笨蛋啊!騎車騎得這麼高興,他不知道他的命正掌握在我的手媔隉H!我只要一加油門,就能撞死他了。」

我腦海堻o個「想法」,在我真的踩油門撞死對方之前,其實是沒有意義的。對方其實並不是真的是個笨蛋,他並沒有笨到無法理解我的「想法」,他快樂地騎著車並沒有錯,他不需要為我的「想法」感到憂慮,因為,我的「想法」,在它真正實現之前,其實是毫無意義的、不存在的。

也就是說,一個「想法」如果只存在你的腦袋堙A它其實可以說是不存在的。就好像我常幻想我在拍電影,總是幻想得很細節,我的腦海堭`會出現一些畫面,比如說,一堆人在一棟著火的建築物上慢動作地掉到地面上來;比如說,一對男女沿著河邊比手劃腳地談話、走路。

但是,想了一堆之後,我不會認為我已經拍了一部電影。因為,我腦袋堻o麼多畫面,在它真正以影像呈現之前,它其實是根本不存在的。這就好像我以為路邊行人的命運掌握在我的手堣@樣地無意義。

另一個重點來了。

參加討論時,不管是書面或口語,我們永遠不要低估了那些所謂「沒水準」、「言之無物」的發言。不但不要低估,我常覺得那正是刺激思考最好的材料。就好像實習醫生學習看病一樣,你如果整天叫他看一堆健康的人,他永遠學不會「看病」,因為他根本不知道「病」長什麼樣。

維根斯坦常說他如果曾經從別人那媥ヮ鴗偵礡A那就是從別人愚蠢的想法媕Y學到一些真正有價值的東西。這就好像醫學是從一堆病人所生的病發展而來一樣。如果沒有病人、沒有病,哪來醫學?如果你永遠面對一堆「健康人」,其實永遠也學不了什麼,無非等於整天在岸邊做游泳的假動作一樣。

總而言之,當一個「思想家」,或者說,學習獨立思考的第一步就是盡量寫寫寫寫寫,肯定會比你讀讀讀讀讀效果好一千萬倍。寫完之後,讓別人來罵你,可能就會慢慢學會一些所謂「思考」吧?!

可以寫的題材實在太多了,隨便找任何一篇文章都可以「開罵」。當然不是潑夫罵街,而是看看它有什麼漏洞,針對那個漏洞去罵。當然,要刮別人的毛之前,得先刮自己的,所以,我們不該一直迎合自己既有的某種看法,而是應該努力找自己的麻煩,像抓病毒一樣,自己先把毒給掃出來,而不是一直努力吸毒。

可是,我看大部份人都是一直走相反路線,一心想護衛、加強各種既有成見,而不是努力對它起疑心。

為了讓別人罵你,以便「練球」,所以,最好找一個很沒水準的地方發表你的文章,越低級越好。(所以,很顯然,我這地盤絕不是一個刺激思考的好地方,反而比較像個「毒品供應站」,因為我寫的東西太「健康」、太「正確」、太難挑剔錯誤了。)

我從來都不喜歡參加seminar,總是讓我想打瞌睡。以前在醫院更慘,每天每周都有一大堆這類活動,總是我最痛苦的時候。所以,別人是力爭上游,我則是努力下滑,從醫學中心一路下滑到鄉下。我想,我不久之後回台灣去,如果還有再當醫生的話,應該會去離島之類的地方工作了。

努力自動「下滑」的一部份原因,就是為了避免這種空洞無趣的seminar,我實在無法掩飾我對這些東西的鄙夷和不耐煩。

科學或醫學的seminar其實應該會好一點,只是精神醫學比較特別,因為它涉及不太可能「科學化」的「心靈」這東西,可是,這個領域的成員,卻個個蠢得難以想像,凡事都要說得「跟真的一樣」。

至於人文性質的所謂「學術性」seminar當然更討人厭。因為,大家都很「健康」、「專業」,互相操弄著一堆古人所發明的術語和想法,而不是在討論「自己」的想法。

我並不是完全排斥這種討論形式,我只是說,所謂「學術」,就是在很瑣碎的特定議題上做些枝枝節節的溝通。我排斥的是它的裝模作樣和瑣碎,以及排斥它的「缺乏病識感」,不知道自己的侷限。

一個人很熱衷地投入在這些瑣碎、枝節的活動上,對我而言,總是很奇怪的事。更奇怪的是,投入其中的人,往往不覺得自己在從事瑣碎之事,反而總是討論得好像自己是什麼菁英似的,彷彿我們所懂的,是「一般人」的智商所無法理解似的。

「無法理解」當然沒錯,就好像我不相信一個歷史學者能聽得懂分子遺傳的seminar或演講一樣;我也不相信一個科學家能聽得懂康德或維根斯坦哲學的學術性seminar。但是,這種「無法理解」所涉及的,並不是「智商」或什麼意味著人種高低的「才能」。

就好像我無法理解電腦程式要怎麼寫一樣,但我絕不會相信我的「無法理解」是因為我的智能不足,也不會相信那些「電腦專業知識」媕Y會有什麼深刻的思想存在。「研究哲學」當然也一樣。它和「自己做哲學」是兩碼子事。

任何人只要按部就班來,肯定都能唸得懂康德以及任何一個哲學家。唸得懂那些,並不需要什麼才華,討論那些枝枝節節的所謂「學術」問題,實際上也只是在一堆既有的資料(或知識)媕Y做些瑣瑣碎碎的討論而已。

這類討論不太可能會有什麼「思想」在媕Y,因為,「學術」這個遊戲「形式」早已限制了它會有哪些「內容」。就好像船的外形、構造,早已限制了它只能在水面上走一樣。

我不相信在這種高度「學術專業」化的時代,會有人能在人文的領域寫出什麼真正具有「原創性」(originality)的博士論文或學術論文。這根本不可能。因為,外在的寫作規矩限制和內在的學術既定內容,早已把原創的可能性從根消除了。

一個文人如果真的想保有一點思想生機,那他就得到學術機器的「外面」來,才有可能呼吸一點自由的新鮮空氣。

維根斯坦有句話說:Never stay up on the barren heights of cleverness, but come down into the green valleys of silliness. 意思是說:不要老是那樣高來高去、學術來學術去的,如果你真的這麼在乎思想,那麼,到沒水準的低級論壇去吧,那堣浀茼釩C翠的牧草,足以滋養你的思想。

同樣地,如果你想習醫、治病,那就到一堆病人媕Y去吧,這樣,你才能知道他們有什麼症狀,而不是整天研究健康寶寶或猛背教科書。同樣地,如果你想談戀愛,那就動手動腳動嘴巴去吧,而不是猛K戀愛心理學或猛背情書。

我這篇文章,當然不是在說明什麼了不起的大道理,而只是在說一些廢話,那就是:如果你真的想學打球,那就拿起球拍、放下課本,下場去打吧!只有在打的過程中,你才有可能體會一些無法「教」的感覺;而正是這樣的「感覺」,能使你的球藝精進。

「廢話」之所以必須煞有介事地拿出來講,是因為我們往往沒有勇氣相信那些不被主流菁英或社會大眾所認可、批准的想法。不過,我們實在不需要懷疑廢話一般的普通常識,即便所有人都不認為它是對的。

主流的看法會跟我們說哲學學術期刊是人類思想的菁華,至於那些什麼論壇亂談的,是有志青年所不為。事實上剛好相反。

每年世界上製造出這麼多學院派的冒牌哲學家、文學家,若干年後,是又有哪一個會留存下來?是又有哪一個曾經展現了什麼深刻思想或創作了什麼了不得的作品?

台灣一些學術界的朋友,往往會主動寫信跟我要一些我寫的學術性論文(也就是後面有一大堆reference的那一種,而且當然是用英文寫的),總是熱情興奮地閱讀、討論,但他們卻認為我寫這類「大家都看得懂」的文章是「浪費時間」。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對這些人說才好。

他們對我的「推崇」,其實只是讓我起雞母皮、渾身不自在而已,因為他們很顯然根本看不懂我在寫什麼。我敢肯定地說,他們只是喜歡那種「學術兮兮」的外在「形式」和偉大感。我更加能肯定地說,這些人對我的興趣或好奇,大約不出五年就會消退了,因為,屆時他們就會發現我原來一點都不會「有出息」;他們現在只是被「劍橋」的假象所迷惑而已,以為我將來會有什麼不得了的「前途」。

我根本沒有意圖在學術圈堳搳A怎麼會有學術前途呢?!事實上,我長這麼大,不管是過去在醫學上或現在在哲學上,我從來不曾向學術期刊投過一篇稿。學術積分掛零!

當然,別誤會,我不是說到愚昧論壇去亂談你就會得到一個哲學博士學位。「做哲學」和「研究哲學」,雖然有可能合而為一,但它們本質上是兩回事。愚蠢之谷(valleys of silliness)教我們如何思考,而不是教我們知道有哪些哲學家以及他們說了些什麼。

我沒那麼激進,我並沒有想一竿子打倒所有學院派、哲學兮兮的「哲學」,我只是要說研究哲學通常不會幫助你思考,研究別人的文學作品也不會使你具有創作能力;那是兩回事。

有些東西可以從書上學,有些東西無法學,它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態度、一種活著的經驗、一種個性、一種命運、一種生命的味道;以為書本媟|藏著什麼智慧,像吸西瓜牛奶一樣可以吸進自己的腦袋堙A是很愚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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