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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左派」的幾個毛病

陳真

左派加個引號,沒有不敬之意,純表疑惑,因為,我實在不知道「左」一詞在台灣的確切用法與含義,究竟上下左右怎麼分,我實在很疑惑。也許,在「革命」之前,我們得先花許多時間做「名詞解釋」。奇怪的是,這樣的名詞混淆,我在英國卻感受沒那麼強烈。

在英國,管你上下左右,似乎都是「你家的事」,不會因為左或右,就增添了優越感。台灣不一樣,「左」,經常像一種特殊名牌化菻~,抹在臉上,光采動人。於是,動不動就要說自己左別人右,吃人豆腐。可是,究竟何謂「左」,「左」在哪呢?

我認識的許多左,整天罵資本主義的,幾乎是錢賺得一個比一個兇,一個個擠破頭努力想往功成名就、榮華富貴的方向走,所謂「萬惡不赦」的「資本主義邏輯」,沒有一項不是甘之如貽、如魚得水、盡力迎合的。

有些昔日「同志」,甚至早已是大財團的哥倆好一對寶,你儂我儂分不開了。嘴巴或許左,五臟六腑卻全是高貴名牌。而且,噴的口水,往往比流的汗水或淚水多,更不用說「灑熱血」了。

當然,不是說大家「都」這樣,我也不是想指證「誰」就是這樣。就像有人若說「許多醫生喜歡賺錢」,完全正確!不過,那當然不是說每個醫生「都」這樣。我們若說「有些醫生甚至喜歡收紅包拿回扣」,也完全正確,但那也不表示我們有什麼證據足以揭發弊案。就像批評「升學主義」一樣,純「抽象」,而不是暗示「誰」該或不該升學。這一點簡單的寫作邏輯,實在不必老是每次都要做聲明。

有些東西,要做了才算數,掛在嘴上,毫無意義。除了左好玩、左時髦、左深奧的之外,台灣左還有一些不同於海外左的特點。這些特點,或許足以說明為什麼這樣一個理應獲得許多人認同的東西,在台灣卻沒有太大市場。

我相信,許多台灣左,興沖沖地看到這個標題後,一讀內容,恐怕要不屑了。為什麼? 因為我要講的,不會是他們所欣賞的那種「高深」的理論或社會分析調調。

台灣左,還有底下一些毛病﹕

1.      犬儒,不信人性之善。鄙夷「感情」之類的東西,甚至敵視或漠視「人權」但是,左之所以為左,是因為賭爛這世界不公,少數人含著銀湯匙出生,多數人卻「註定」累得半小死、當奴隸。如果我們不信人之善,那麼,大家都是壞蛋,既是壞蛋,無異「黑吃黑」而已,既是「黑吃黑」,公不公平又何妨?!在台灣,「左」和「人道」彷彿是死對頭,英國「左」卻和「人道」是一體兩面;左,是因為有某種對人、對生命的感情做基礎。

1.1.    因為不信人之善,所以往往表現得很沒有「人味」,無情;一味酷愛「解構」、「顛覆」、「批判」或「分析」。「分析」或「知識」都很好,但如果沒有人味做基礎,就不可能引起共鳴,因為,知識是冰涼的、死的、沒有力量的,人們不會因為多明白了一些「左」知識之後,就一呼百應、獻身「革命」。力量,是來自被許多「台灣左」所鄙夷的「感情」或「善」這類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東西。

1.2.    但是,怎麼樣才算有人味、有感情? 我不知道。那只是一種感覺。不過,感覺卻是最重要的,不是知識。我發現,對許多「台灣左」來講,好像世界上不可能有好人、大家都是一丘之貉似的。如果有人提到誰是「人格者」,或者提及「感情」、提及「愛」或「上帝」或「阿拉真神」等等等,那你就是「思想有問題」,就是「不夠」左! 這實在是很莫名其妙!而且,左不左,有那麼值得驕傲嗎?一個驕傲的左,還會是左嗎?

1.3.    舉一例,在英國,動物保護運動是可以和「左」掛勾的(人都不放過了,何況動物?!),可是,在台灣,這議題對個個「胸懷大志」、「學問高深莫測」的「左」來說,卻很可能是根本不入流、資產階級的貓狗小事。可是,在我看來,這樣的運動,卻是左之為左的一等大事。

2.      鬥爭性強,喜歡搞權謀,喜歡利用、操控人。陰陰沉沉的,講話通常很不直接,心中懷有另一套鬼胎。也許因為不信人之善,所以,鬥爭性特強,喜歡分敵我,於是,經常形成一堆小圈圈,私相授受,「外人」或「正常人」難以一探究竟。表面上是用意識形態分敵我,實際上是用利害關係來分。

3.      不尊重個人的存在。彷彿總是認為「個人」意志不存在,而只是某種集體性概念下的一個「零件」而已。可是,左之為左,不就是因為承認並且推崇個人的存在之獨特性嗎?

4.      不食人間煙火。因為不相信人之善,對人也無情,於是嘴巴左,心不左,對別人的痛苦似乎敏感度反而比一般人低,彷彿與世人隔絕似的,相當冷血。我相信左有各種類型,但我不相信世界上有冷血的左!

5.      愛吊書袋,酷愛術語,好像總是很擔心別人不知道他唸過哪些書或懂哪些術語似的。因為左變成化菻~,而化菻~之所以是化菻~是因為它是要增添臉上光采用的,所以,講起話來,往往故意要讓別人聽不懂,越聽不懂越好,以示貴賤有別,益增光采。

5.1.    「自視甚高」,不喜歡與一般「凡夫俗子」或「販夫走卒」溝通,只喜歡「菁英」之間的高來高去,對市井小民的言論或想法,往往不屑一聞。

5.2.    我當然不是在反對談論深刻或理論化的想法,但是,沒有什麼深刻的想法是只有少數「菁英」才能理解的。我們很容易發現,台灣左講的話,對一般人而言,通常不知所云,動不動就是一堆根本不必要的術語或「論述」;好像很沒有誠意跟一般人溝通似的。就好像一個醫生如果要跟家屬解釋病情或做衛生教育工作,那他就應該想辦法把難的變成簡單的,至於術語或特定學術之間的對話,就留到醫學研討會上去講就好了。

5.3.    即使勉強看得懂,也很難讓人有興趣閱讀,這些左朋友,給我的感覺是好像很喜歡寫「學校作業」似的。我們寫那些文謅謅的東西,還寫得不夠多嗎?! 我有時想,台灣左這麼喜歡吊書袋,這麼急著要展現「知識」,是不是因為自信心不足的關係?

5.3.1.      左跟右一樣,都是一種「生活方式」,不是一種抽象的「知識」。

5.3.2.      「自己人」之間,則喜歡爭誰才是「正統」、「正港的」左。許多口水花在爭論「誰才是真正左派?」,爭論的方式當然也就是互相努力吊書袋給對方看,比一比誰才是真正「知識」高強的武林盟主「左冷禪」。

6.      有膜拜「教條」或「黨中央」的強烈傾向,所以特別難溝通。或許是因為一心只惦記著要左左左,所以,求知上,往往有嚴重偏食傾向,容易得「知識營養不良症」。大家老講著一模一樣的口號標語,面目模糊,讓人分不清誰是誰。往往看兩行就知結論,所謂「分析」,往往就是套一定公式,像好萊塢電影,像同一家補習班畢業似的。

7.      有爪爬仔性格。因為自己滿腦子都是「純正」的左思想,所以特別喜歡在別人的一言一行中,找出對方「思想有問題」的蛛絲馬跡。比如說,鄙夷或敵視有宗教信念或強調人性之善的人。

7.1.    可是,我不明白,一個人如果沒有一點點「宗教」精神,怎麼可能「左」?一個人,即使真的是某種宗教的教徒,跟他左不左又何干?

7.2.    又比如說,敵視什麼「自由主義」,凡是與「自由」相關的,都變成「敵人」,實在很怪異。可是,一個人如果不是渴望自由,渴望從糟蹋人的操控力量中解脫,又怎麼可能「左」?

7.3.    不但爪爬,並且更進一步跟一切「不夠左」或「很右」的「異己」保持距離,全視為「敵人」。可是,一個人有許多面向,任何一種想法,當它被「應用」在實務上時,便有無數的糾結纏繞,不是一刀兩斷。所以,亂分敵我是毫無意義的。如果我們不在乎找一個所謂「右派」或「資產階級」的醫生看病開刀,就不該介意和任何「異己」共事或溝通或交友。亂組小圈圈,敵我意識特強,只是跟自己過不去。

7.4.    偏左的維根斯坦的想法沒錯,如果你想了解這個世界,那就離它遠一點;偏右的Karl Popper的說法也沒錯,如果你喜歡某個想法,愛護它的最好做法就是批評它;宗教聖徒齊克果說得更沒錯,如果你真的喜歡上帝,那就少自稱「基督徒」,少去「談論」祂;好萊塢電影「臥虎藏龍」說得也沒錯,握緊雙拳,你什麼也拿不到,放開手,你有了全世界。同樣地,一個團體,最好的「中心思想」就是「沒有中心思想」。

7.5.    我們如果想毀掉一個東西,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變成一種朗朗上口的教條;並且,根據教條,來給所有不合教條的人劃歸為「敵人」。

以上聽來或許很玄、很「唯心」,或許不合左派之「務實」胃口,但它其實再真實也不過。我們不能老是期望事物照著我們的期望進行,相反地,我們只能乖乖地順應事物的本質走,該怎麼樣就怎麼樣,該生生滅滅的就讓它生生滅滅;如夢的就讓它如夢而去,那麼,所謂「永恆」,也就是當下那一瞬間,也才有可能企及。

以上七個「症狀」,互為因果,環環相扣。這樣的左,想要壯大,無異癡人說夢,因為,人的社會儘管有各種制度,但人的基本心理狀況是一樣的。任何一種想法,如果無法使人「感動」,那麼,也不可能普及。

說「感動」,如果聽起來太刺耳,那麼,至少也要讓人「有好感」。畢竟,我們不是在談一種「科學知識」,而是在談一種「生命價值」,一種「看世界的方式」。不管你對一加一等於二有沒有好感,你都得接受它,但是,左,卻不是這麼一回事。事關「價值」(value)的事,當然也只有用談「價值」的方式來進行;也就是多談情,少說理。不是我們反對論「理」,而是在價值的世界堙A沒有「理」可以論!

怪異的是,台灣左卻整天想論「理」,論理還不夠,而且進一步鄙視起感情來! 這就好像不管你做了什麼「科學分析」,「證明」了嫁給你之後的各種好處,都不可能追到男女朋友一樣,因為,事關感情的事,也就只能用感情來談,別無它法。

一切謀略、知識或分析性的道理,在有關「價值」的事務上,都起不了作用。相反地,在該論理的東西上,我們就該冷冰冰地讓抽象理性來決定是非,比如說,當我們在討論某種數學定理。

這些或許聽起來很無趣,但是,它卻是最重要的;我覺得它是許多想法無法引起共鳴的最大致命傷。

我們應該對人性多一點信心和理解,我們應該相信幾乎所有人都不喜歡不義,都會喜歡善,都是有感情的生物,而這些看不見的東西,才是力量的真實來源。如果我們要逆天行道,違背人事物的基本性質去做事,長期來看,絕不可能有所作為。

最後,必須再度聲明的是: 當我們批評升學主義時,並不是要叫你放棄升學,同樣地,以上種種,也都無法做那樣的「推論」。比如說,要相信「感情」和「善意」,不是叫你整天談溫馨、講愛心;比如說,不要吊書袋,不是說你不可以談學術或用術語;比如說,「左」是一種價值觀,要在生活上做了才算數,不是說你必須先成為一級貧民;比如說,誰是「正統」沒什麼好爭,不代表我們不該爭論左的意涵;比如說,不要亂分敵我,不代表我們該和稀泥或宣佈解散等等等。以此類推。

13 Feb.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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