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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你一個有關桃花源的祕密

陳真19/05/01

我說的這句話:「重點不是如何知道真假,重點是有沒有那個膽子(或者說,有沒有那個勇氣)愛你所愛。」是說我自己,我不知道別人的情況。

我的印象是,別人似乎連自己愛什麼都不知道。至於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當然很難說。有時,似乎是一種「一時迷惑」或「缺乏自信」或「根本無從想像」,於是人云亦云、得過且過,隨波逐流,拿香隨人拜。

人家拜關公,我就拜關公;人家拜連宋扁,我就拜連宋扁;人家拜上下左右,我也上下左右都拜,兢兢業業,不敢拜遺漏了。

人家有手機,我就有手機;人家上KTV,我也就上KTV;人家上網寫e-mail,我也絕不落人後,整天forwardforward去,e-mail寫個不停;人家上研究所,我就上研究所。總之,似乎沒有一樣東西不是「流行」。至於想過自己生活的人,除非宣佈出家,或躲到深山堙A要不然,真是難逃流行的魔爪或眾人的異樣眼光、指指點點。

不過,「一時迷惑」的,雖然一陣子糊里糊塗,但總歸有一線生機。「缺乏自信」的也是,也許慢慢有了多一點自信,就對自己多一點理解,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至於「根本無從想像」的,依我看,是佔絕大多數。這一型的,顯然資質駑鈍,大概也沒得救了,除非一整個時代的「氣氛」和實際生活方式都改變。

你想一想,如果你去跟某個國立醫院院長或某大老闆說:「你確定這就是你生命中所要的嗎?」,他一定會覺得你有毛病,因為,「廢話!你爸我是某某某,是何等人物也。你行嗎?!你能嗎?!」

所謂「一整個時代的氣氛和實際生活方式都改變」,比如說,也許我們不再歌頌所謂「奮發上進」,而是歌頌「游手好閒」(我只是「假設」,不是說哪一種好);不再歌頌「現世」,而是歌頌「死掉以後」,有了等等等這類重大的「集體世界觀」的改變時,也許,在這些改變媕Y,會產生一些裂縫,於是進來一些光,使我們看到外頭某個極樂世界。

也就是說,你總得有個模模糊糊的東西在你的心堙A你才有得「想像」。要不然,根本無從想像起。要幫這麼一大群「心堣@片空白」的人能夠有所幻想,當然得先給他一點「提示」。

我喜歡自己發明的一個頗「膾炙人口」的比喻(其實只膾炙一些陌生人而已),那就是「倉庫」。要在「倉庫」婺伈f、堆東西是極其簡單的,只是人力、技術的問題。但是,要創造一個「倉庫」卻蠻難的。

用在「概念」的形成上,也就是說,要創造一種新的概念,或者說,要創造一種新的「看事情的方式」,是困難的;但是,要在一個既有的概念底下填填補補一些內容,卻容易許多。

就好像要「發現」地心引力、重力加速度是困難的,但是,要做牛頓力學計算,應付考試,卻很簡單,套公式就好了。

又好比說「人權」,從無到有是很難的,但是,當建立起這個「看事情的新面向」之後,要給它填些什麼貨,就不是那麼困難了。

比方說,我前一陣子看英國電視談到羅馬帝國時期的競技場「表演」,也就是「神鬼戰士」的打鬥。歷史上有一次,也許是慶祝皇帝登基吧,連續一百多天,天天有「表演」。就跟我們現在看路邊電影差不多,老弱婦孺都來看,大家很興奮。競技場外,攤販雲集,賣黑輪、爆米花、彈珠汽水,什麼都有。那一百多天的「表演」中,一共殺死了九千多人,很多是砍得碎碎的,腦漿四溢。但是,大家都愛看。

是古人比較沒心肝嗎?當然不是。古人心肝沒少,只是腦袋堣痐F某一些「看事情的面向」而已。那時候,如果有個「天才」,看出問題所在,跑到場外抗議,高舉「人權」標語,很可能馬上被抓進去餵獅子。因為,沒有人知道他在哭爸哭母些什麼。

想要一群沉迷在看神鬼戰士廝殺的人從表面的「歡樂」中「覺醒」,恐怕是很難的。不但難,而且很危險。但是,從無到有,總是需要怪人或某種「心理變態」人士,比如「天才」,的一些胡思亂想,再加上不怕死,才有可能「無中生有」。

一旦「有了」之後,我等平庸之輩就能有個根據,只要發揮一點基本的想像力,就能看到這個「新眼光」底下各種不同的可能性。

於是,如果現在有人準備蓋一座競技場,我們就能群起反對之,既不怕被抓進去餵獅子,而且也不必傷腦筋想反對的理由,因為有現成的了,我們可以說:「他媽的,你這樣是違反人權你不知道嗎?」

在我們忙著自我陶醉說現代人「道德」比較崇高的時候,也許我們該想一想,或許那無關乎個人道德,而只是在時代的演變中,有一些不怕死的倒霉鬼,幫我們在黑牢之中敲敲打打,打出一些縫。儘管裂縫細小,但它仍足以引進迷人的光芒。

我覺得,我是那些早已看到光芒的人之一。不過,我向來膽小自私,我只想救自己(或者更應該說我只想害自己),所以,我不是很想管別人的死活。但是,如果有一個大善人,心腸很軟,軟得像隻小綿羊咩咩叫,他如果希望茫茫然的世人能看到牢外有藍天的話,他就得想辦法把困住我們的這個四周密閉的黑牢,給敲敲打打出一個更大的裂縫出來才行。

至於,我們會從這些裂縫看到什麼樣的藍天,那就不是大善人應該關心的了。

不過,我倒不是很確定這是否是一項善舉。因為,除非大部份人都能發現這些裂縫的存在,要不然,可能只是「害」了那些很倒霉、看到外頭有個新世界的少數人。因為,落單總是痛苦的。比方說,大家都有尾巴,跟猴子一樣,偏偏你沒有,那不是很可怕嗎?!你不會想趕快去最佳男主角雕塑一條尾巴上去嗎?!

當然,話說回來,如果我們確信新世界、新眼光比較好,那麼,那些因「落單」而來的折磨,也頂多只是折磨到這輩子而已。千百年後,又是另一種氣象。雖然當事人自己看不到這番新氣象了,但是,我們除了學尼采,欺騙自己說「天才往往是死後才出生」之外,還能怎樣?!

最後,我再偷偷告訴你一個最大的祕密好了。我發現,如果我們能創造東一個概念、西一個概念出來,那也許我們也能找到那個「概念之母」,也就是說,找到那個救贖的源頭。換句話說,如果我們有辦法敲敲打打出一條又一條的裂縫,引進新鮮空氣和一道一道的陽光,那有什麼理由不能把整座黑牢摧毀,一勞永逸?!

當然,這不是我的發現,我倒覺得這像一個祕密、一種古老的傳說;由許多前人一代一代傳下來,告訴我們桃花源的位置。維根斯坦說,他覺得自己不但傳遞這項祕密,而且更像一個「召集人」。他希望能召集到一些真正的「機槍手」,把這座他媽的黑牢給整個幹掉!

越說越玄了,可能只有我自己才看得懂,不過,我當然不是吃飽太閒打啞謎,而是沒辦法說得更清楚了。桃花源如果隨便就讓人找到,那不是早就人山人海了嗎?

這當然也不是開玩笑;開玩笑不需要付出代價。但是,一個人,如果願意付出一切代價;一個人,如果品格健全人緣頗佳,神智清醒、不瘋不傻,甚至還IQ 180的;一個人,如果有各種榮華富貴可享、權勢名位可得,但卻寧願承受各種原本可以輕易避免的痛苦,飛蛾硬要撲火,那我們是不是得起個疑心:也許,那無人敢靠近的烈燄媕Y,真有個美麗、永恆的桃花源也說不定。

基督教上說的「信」,頗深得我心。可是,它離這個時代精神太遠了。所謂「信」,必須是無所憑藉的、荒謬的、違反「常理」的,那才叫做「信」,就好像我們不會說「我『相信』一加一等於二」,因為這沒有什麼信不信的。「我相信我跳懸崖不會死」,才叫做「信」。

不過,實際上,我們可能連有憑有據的,都不會信。明明有許多人跳山不死、撲火焚而不毀,我們還是不信。我們的信心真是太小了!

最近英國做人口普查,有宗教一欄,我把上面列舉的所有宗教全部打勾。我向來不敢對任何人說我是基督徒或任何一種教徒,我什麼都是,也什麼都不是。因為我連自己是什麼徒,實際上,我也不知道。

但是,我經常耳朵邊彷彿都會聽到耶穌罵人的話。他在船上,罵那些因風浪而驚慌失措的人說:「你們這些小信的人啊!」

這句話,我忘了是民國幾年時讀到的,年代似乎久遠,但是,聽起來言猶在耳,就好像是在罵我一樣。

我想用這篇文章,來紀念十五年前的今天,叫做「五一九綠色行動」。那是非常「可怕」的一天。可怕,是因為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覺得自己像一頭待宰的牛羊;我23歲,沒有任何同儕為伴,我完全無法想像黎明之後會有什麼噩運降臨,也無法想像我又饑又寒、沒有家庭依靠的瘦弱身子,哪有可能承受得住什麼噩運。那種感覺,大概就跟死刑犯走上刑場前的那段路一樣。

不過,那也是奇妙的一天,因為,做為一頭自願走進屠宰場的牛羊,在一種完全無能、無助的「絕境」中,我卻彷彿看到一道我生平從未見過的美麗光芒。很奇怪地,當我越意識到自己的完全無力時,我就越覺得自己擁有遠勝黑牢槍炮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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