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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不是故事的故事

陳真 09/06/01

來英國後第一年,每週得和老師至少見一次面,都是在他家堙A因為老師家住得遠,往返十幾公里之遙,只好強迫自己學開車。花六萬元買了一輛十幾年的福特中古車。「乍看」之下,彷彿新車,不過,毛病卻一堆,加上新手上路,老是出狀況。

最驚險的一次是在加油站。加完油,準備離去,一發動,打了R(倒車),還來不及看路,車子卻像火箭一樣往後面噴出去。馬上聽到外頭傳來碰撞和眾人尖叫聲,慌亂之下,我猛踩煞車,一踩,車子停了,腳一放,車子又衝出去,而且衝得更快,氣勢驚人。

一陣碰撞後,我心想,這下準死傷累累了。還好沒有,只撞壞別人的一輛車子而已,沒有壓到人。

當時是晚上,又是冬天,氣候狀況惡劣。於是打電話給「路邊救援」。很快地,對方來了。自從買車之後第一天起,打得最多的電話,恐怕就是「路邊救援」。

救難人員很快地當場修好車,說是油門卡住,所以只要一發動,車子就會變成火箭一樣,自己噴出去。為了安全起見,他說要一路護送我到修車場,做更進一步檢查。這個主動提出的服務,使我受寵若驚,因為,我當時被這輛炮彈飛車已經嚇破半個膽了,我怕它等一會兒在大馬路上又來一次。

來到修車場,大概已經十點多,車廠早已關門。救難人員於是又幫我找到信封,把車鑰匙放媕Y,並且附上一個紙條,紙條上全是有關這輛爛車的專業術語,讓修車場明天開門營業時,能馬上知道這輛憑空冒出來的爛車子是怎麼一回事。

這位年已五、六十的路邊救援人員,賣力地做著這一切,我坐在他的車堙A隔著窗戶,擋掉外頭的寒氣逼人,看著他小跑步跑向停車場的身影,心堣Q分感激。但是,我除了說thank you,實在不知道能再多說什麼。

忙完後,他回來了,說要送我們回家。一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這場可怕的車禍和這輛炮彈飛車。

我驚魂甫定,於是慢慢靜下來,更清楚地看著眼前這位救星,是個不茍言笑、不修邊幅的「老」年人,跟我一樣,有著一頭灰黑的亂髮。他告訴我們許多後續可能發生的問題,包括如何和保險公司談。

終於回到了溫暖的家。這場可怕的意外,在我的回憶中,從出事當天開始就已經不可怕了,反而像個美好的遭遇,因為我遇到貴人。這個貴人靜靜地、不求任何感激地幫我們做了許多也許只是他份內該做的事。

這是三年前的事,但是,我心堣握@直有一絲愧疚,我總覺得應該多表示一點我對他的感激。可是,除了說 thank you,頂多再加一個very much之外,實在不知道怎麼說謝。

我也常想,今天壞掉的只是一輛車子,我就那麼急需援手而且心存無限感激了;如果壞的不是車,而是一個人呢?也就是說,能當一個醫生,或許真是上天的一種賜福。我們事實上只需要「正常人」百分之若干的一點點善意,就馬上能贏得病患或家屬全心的感激。

維根斯坦本來唸機械工程,後來轉到數學,接著又唸哲學,更做過各種勞力工作。事實上,他擔任劍橋哲學系系主任的時候,曾經又企圖轉行,他想唸醫學。

那時,他已經是聲望如日中天的哲學家,但是,他透過一位極要好的醫生朋友,叫做Drury,希望能申請到愛爾蘭一所醫學院,他想一切重頭再來,日後當一個精神科醫師。

可是,都柏林醫學院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維根斯坦之後,反而拒絕了他的申請。

不過,還好他沒有轉行成功,因為,維根斯坦活了六十二歲,他那時已五十幾歲,如果真的又去唸七年醫學,還沒當到實習醫生,恐怕就已經死了。

這位幫他申請學校的醫生Drury,跟維根斯坦正好相反,他一直想放棄醫師工作,改當一個哲學家,因為他認為哲學能幫他找到寧靜。維根斯坦一直表示反對,對這位醫生朋友說這樣一段話。維根斯坦說:

Don't think about yourself, but think about others, e.g., your patients.  Look at people's sufferings, physical and mental, you have them close at hand, and this ought to be a good remedy for your troubles....I think a religious person regards placidity or peace as a gift from heaven, not as something ought to hunt after.  Look at your patients more closely as human beings in trouble and enjoy more the opportunity you have to say "good night" to so many people.  This alone is a gift from heaven*And this sort of thing ought to heal your frayed soul. ...I think in some sense you don't look at people's faces closely enough.

三年前讀到這段話,使我頗有感觸,特別是「仔細看著病人的臉」這句話,於我心有戚戚。

有時看著路上的陌生人走過,我總不禁會起一陣惆悵,總覺得人活著實在蠻辛苦的,得承受這麼多的痛苦。有時看著朋友或陌生人身上或手上或臉上不經意閃過的一道疤痕,我也會陷入一種無可救藥的憂傷,總是想著,這個疤痕不是刻在牆壁上,而是刻在一個「人」的身上;這疤痕的主人背後,彷彿有一堆不為人所知的悲傷往事也結成了疤似的。

雖然我沒辦法幫別人做什麼,但我似乎隱隱約約可以深切明白做為一個人的一些共通的快樂和痛苦。

在淡水馬偕當醫師時,住在醫院後的一間民宅,那地方地勢較高,每天像「爬山」一樣出入。記得半山腰有一間沒有掛招牌的工廠,媕Y總是遙遙地傳來轟轟轟的微微噪音。

記得有一次,清晨七點多。有個媽媽帶著穿戴校服的小兒子準備上學。母子兩人走在我前面,一聲不響地走著,清晨的空氣,帶點涼意。母子在那間工廠前分手,我也沒聽到他們之間有說什麼話,小兒子就往前繼續走了,媽媽就轉進了那間工廠大門。

突然,小兒子又回頭,跑向媽媽,媽媽看到,也跟著折返,母子兩人又碰頭,媽媽從口袋掏出一個銅板給小兒子,小兒子把錢放進短褲口袋之後,壓低一下帽子,又繼續往前走,兩人沒有多說一句話,就像一齣為時三十秒的無聲電影一樣。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沒有故事的故事」卻深深感動我。許多年來,我總想跟一些朋友談這個「故事」,不過,可能因為沒有劇情,加上我口頭表達能力欠佳,別人從來都不覺得有什麼好感人。

事實上,我也不知道感人在哪堙A但是,也許當我們仔細地看著這些表面上不起眼的人事物或動物,也許當我們看得夠深的時候,我們會看到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