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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教好春逝匆匆

陳真2001. 8. 22.

秋蟬

聽我把春水叫寒  看我把綠葉催黃

誰道秋下一心愁  煙波林野意幽幽

花落紅花落紅   紅了楓紅了楓

展翅任翔雙羽燕  我這薄衣過得殘冬

總歸是秋天  總歸是秋天

春走了  夏也去  秋意濃

秋去冬來  美景不在

莫教好春逝匆匆

莫教好春逝匆匆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首「兒歌」,它總是在我的腦海堣ㄟ惘a自動播放,一遍又一遍。當我心情好時,它就是哀傷的青春調,當我心情不好時,它就是一首輓歌。如果我不用強大的理智克制一下情緒,這歌真是會讓我掉出一個臉盆的眼淚來。

很多以前我們所熟悉的人事物,彷彿就是「生活」的代名詞,我們以為一切永遠都會是這樣,永遠不會消失,因為這些事太平常了。可是,事實上,他們都消失了,不但消失,而且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鑑慧說她不相信有用竹竿沾「黏膠」把樹上的蟬黏下來這回事,也不相信撥動一下住家附近的草叢,螢火虫就會跑出來飛滿天的事,她問我這些事發生過幾次?是不是只有一兩次?我說發生過N次。

N等於多少?」

N等於無限。」

可是,我昨晚卻夢到她照我所說的方法,從樹上黏了一隻蟬下來給我看,當她開張手時,蟬卻突然化為一團濕濕的水蒸氣。我說,「不可能是蟬,一定是你記錯了,世間哪有拿竹竿抓蟬這種事。」(文明的英國人大概會說:「哎唷,好野蠻喔!」)

很多「新一代」的人會說「上一代」的人「浪漫化」了過去。有時確實是這樣,有時不是這樣。但我不是要說這個。我要說的不只是蟬,也不只是螢火蟲;我要說的,最好還是不要說出口,因為,一旦說了,它就會離我們更遠。

我很小時候,搖扇子還很普遍,一到夏天,家家戶戶都有人在門口搖扇子,邊搖邊聊天,小孩子則在周圍四處流竄。睡覺時,不吹電風扇,當然也沒有冷氣,只要打開窗戶就夠涼了。冬天大半夜,大人則固定會來檢查看你有無踢開被子。

有時熄燈後,就會有螢火虫跑進來,在黑暗的房媯L聲無息地繞來繞去。早上醒來,有時可以看到牠們的屍體。

我還有個盒子,佈置得像個小叢林,堶掛i了很多螢火虫的幼虫。尾巴給牠摸一摸,就會亮起來,忽明忽滅,像在做出回應那樣。

對更小的小朋友,你如果要指螢光給他看,就要用手把盒子給包起來,遮住光線,只露出一個小孔,叫他往媕Y瞧一瞧真正的世界奇觀。

難道不是這樣?難道這只是我的幻覺,或者一場根本不存在的夢?

房子外頭也不是車聲,更不是柏青哥的噹噹噹,而是蟋蟀青蛙蜥蝪和各種昆虫的叫聲。

難道你沒有和同伴或家人群策群力在房塈儦L蟋蟀?一個守這邊,一個堵住那邊?

難道你沒有木製的撲滿切成兩半所做成的蟋蟀鬥爭場?

難道你沒有和你的同伴,談論過哪一隻冠軍蟋蟀咬死哪一隻的傳聞?

難道你的手腕上沒有一大圈橡皮筋?難道你沒有收藏一堆彈珠?

難道用樹枝纏一條線,線上隨便綁個餌,就能在水溝堻豕麭\多青蛙,也只是我的一個幻覺,一個幻象?我被各式各樣的幻象欺騙了這麼多年?

青蛙沒有被任何東西勾住,但是牠很固執,咬到就不放了。

你還記得誰誰誰唱過秋蟬這首歌嗎?還記得他們的穿著和笨模樣嗎?還記得那時候小朋友的神情和他們的日常活動嗎?還記得過去那些使你熱淚盈眶的事嗎?它們現在還是一樣感動你嗎?還是我們都已經長大了?

我們都不再做幼稚的事了,我們變得文明優雅有禮貌了。可是,美麗的事都是幼稚的粗魯的,不是嗎?伴隨你的,真正使你有勇氣活下去的,難道不是兒歌,不是秋蟬,不是那些幼稚的事?而是種種「成就」和可笑的「思想」或「國民生活須知」?

下了雨積了水,水溝就變成一條小河流,雖然經常會有「米田共」在上面載浮載沉,很惡心,但它還是很好玩。做艘船讓它在上面滑,叫更小的小朋友用跑的,到下幾戶的門前水溝守候,不久,船果然就跟著出現了。小朋友們總是嘖嘖稱奇。

「那ㄟ按呢?」更小的小朋友總是會問一些這類笨問題。

「因為水把船流過來,就是這樣。白癡!」

每天清晨,當別人或後來我自己去上學的時刻,挑肥的牛車就來了。人們互相喊著「舀肥的來了!」不是聽聲音判斷,而是聞味道。有時是下午來。為什麼會這樣,我也不知道。

挑肥的阿伯,總是穿著雨鞋,拿著一根很長的大杓子,挨家挨戶往牆壁的某個洞挖出一桶一桶的「米田共」。挖完之後,再把鐵蓋蓋上。

當兩個桶子都裝滿了,挑肥阿伯就會拿根扁擔,把它倒回去牛車後面的那個大桶子。在他挑著米田共經過時,你最好小心一點,因為,往往裝得很滿,一搖一晃說不定就會灑到你身上來。

我比較會胡思亂想,擔心對方尷尬,所以當同伴都摀鼻經過時,我總是停止呼吸而已,不敢做出摀鼻或小跑步的動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有時憋得快窒息,才不得不忍耐呼吸一下。那種特有的味道,迄今記憶猶新。

曾經問過一個挑肥的阿伯怕不怕髒,他說:「不髒,沒感覺。」「只是指甲黃黃的洗不掉。」「有些人不敢和我們一起吃飯。」

牛總是呆立馬路中,嘴巴像嚼口香糖那樣不停地動,尾巴甩來甩去趕蒼蠅,兩個大牛眼注視著兩旁過往行人。我總感覺那些牛應該認識這條海安路上的每一個人。

我曾經以為我會和牛這樣生活一輩子,結果沒有。

那只不過是三十年前的事,卻像三千年那麼久,說不定很多事我都記不得了。

「文明」這樣一直「進步」,我不知道究竟是對誰有好處。現在的大朋友或小朋友,除了打電動,還玩些什麼?他們既沒見過生命,要怎麼愛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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