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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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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如何討論?Part 2﹕不要以「愛」之名

陳真

Part1﹕如何討論?

Tina好,

這篇文章或以前批評好萊塢濫情片的文章,其實都不是在回應妳。我想講的是一種「現象」。這類聲明,我幾乎說過一千次以上,可是,似乎還是得不斷地做同樣的聲明。我發現,我們這個社會似乎很不習慣談「想法」,而比較習慣談你我他這些所謂「具體」、其實卻無法談論的東西。我們總是會把一個「想法」給攬到自己的身上來,或「應用」(apply)到別人的身上去。

好比說,我常批評升學主義,但我自己就在升學啊!這有衝突嗎?我是在罵自己或罵誰嗎?當然不是,那完全是兩回事。一個是概念討論,一個是個人實務,毫不相干的兩個世界,那樣的「應用」,並不存在。我們儘可大膽地罵升學主義,但卻完全無法對任何一個人之準備升學公開置一詞,因為這是無法討論的東西。這不僅是一種道德要求,更是一種事物的必然性質。

反過來當然也一樣,好比說,我覺得留學對我意義重大,我當然可以公開說明這個意義,但是,我卻無法把這個意義「應用」到任何一個人身上。我無法對任何一個人說「你為什麼不出國留學呢?」,因為,個人的事物也無法「應用」到別人或眾人身上。當我們公開談論這些「家務事」時,這樣的發言,無法有個「收信人」,它永遠只能是自言自語的性質,別人實際上也無法做評,因為個人的事,只有個人能理解。 

這些聽來很枯燥,很不刺激。枯燥並且使得我們總是想忽略它的存在,可惜,這當然無法如願。枯燥當然也不會減損這些道理的重要性。

如果我們總是要違反事物的本質來想事情或做事情,如果我們一直無法分清楚這兩個無法跨越的層次---一個可以討論,一個無法討論,那麼,就會產生許多不必要的問題和誤會。這會使得一切公開討論變得沒有意義,因為我們只是不斷在犯這些基本的謬誤,而什麼都沒有討論到。

我有一篇很長很長幾乎要變成一本書的文章,兩年前寫的,我找到47種思考上的謬誤,從來沒公開過,很多人跟我要,我也不想給,因為我發現我都一直只能講47種「思想病毒」中的第一種,也就是「搞不清概念與實際的差別」。如果公開了其它46種,那我不是要講得累死了?!

我們必須絕對地尊重事物間的必然性質,因為我們的意志不可能扭曲這些命定的規則。哪些東西可以討論,哪些東西無法討論,哪些狀況可以應用,哪些狀況不能應用,都不是我們一廂情願所能扭曲。我們不能老是「想」聽到那不存在的聲音,「想」看到那不存在的東西。我們老是以為我們的「熱情」或「意志」可以改變邏輯,實在很荒唐。我們必須承認有些地方,我們的「願望」並派不上用場,我們只能乖乖地遵守「事物的欽定規則」,這個東西叫做「邏輯」。它不偉大,但人沒辦法改變它。一旦企圖逆天行道,無窮的紛爭和誤會,就會跑出來。

我們總以為有張嘴巴就會做公開討論,我們總以為我們有個大腦就會思考,真的是這樣嗎?

我們總是急著要改革這個改革那個,其實,如果我們連一加一等於二都做不好,大概也不太可能學好微積分了。可是,我們卻總是好高騖遠,我們不肯花一秒鐘想一想這些最基本的東西,卻急著做那最困難的,當然不可能把事情做好。

Part 2﹕不要以「愛」之名

你似乎「期待」我說些什麼「正確的」話語出來,或者用什麼方式說才「正確」,可是,很顯然,我心堥癡S有你欣賞的那種「愛」,所以我也假裝不出來。或者說,某種大多數人認為象徵著「愛」的人事物,比如好萊塢「溫馨電影」,對我而言,當然稱不上「恨」,不過,那也絕不是「愛」。

因為,他們往往象徵著視力一點二,象徵著頭腦「清醒」,算盤打得比計算機還快。甚至,慾望高似峰、心機深似海,舌頭可以吐出蓮花來,在這世上左右逢源,無往不利。他們如果本身還具備一些外在「世俗條件」,若參加競選或從政,肯定是早晚會當部長級大官。可是,我們卻從來沒有看到他們做到任何一樣他們所公開宣稱的「愛」。

他們絕不會像林肯、甘地、金恩一樣一個一個被暗殺,不會像鄭南榕一樣自焚,不會像金大中一樣一生多災多難,不會像林義雄一樣被滅門,不會像達賴喇嘛一樣眾叛親離,不會像沈從文一樣折筆割喉、孤獨以終,不會像梭羅、維根斯坦一樣過著與世無爭的清貧生活,當然更不會像耶穌一樣釘死十字架。

相反地,他們走另一種「安全路線」。他們衣冠楚楚,他們優雅動人,他們高高在上,他們樂於受到群「迷」包圍,他們口吐優美感人的字眼,他們生活瀀渥,他們所到之處,鎂光燈也隨之而至,他們白天說人話,晚上說鬼話,到了廟就說和尚的話。他們幾乎擁有一切世上好康的,我們從來不必擔心他會遭遇什麼噩運,可是,「愛」在哪裡呢?

如果「愛」是這麼爽的一件事,那大家都要「愛」啦,搶都來不及了,不是嗎?又有名又有利又有「愛」,不是很棒嗎?可是,「愛」如果是這麼爽的一件事,那「愛」有什麼難呢?「愛」又能「拯救」什麼世界呢?

我不是要說他們都是壞人;他們許多確實是好人,但那不是「愛」。即使是,那也只是一種廉價又安全的愛。既是廉價又安全,有必要糟蹋「愛」這些神聖的字眼嗎?!

齊克果說﹕一個人如果真的想跟上帝沾上點邊,他的生命就會立刻變得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heterogeneous),我們可以預見,他在這個世俗的世界上,將會四處碰壁,必須忍受旁人無法想像的各種痛苦、誤解和折磨。

寫這Part 2,我覺得有點害怕,感覺並不愉快,因為太正面、太仁義道德了,使我覺得我好像在褻瀆神明似的。

這些想法,完全不是我有資格講的。因為,我沒有四處碰壁,也沒有與世界格格不入,相反地,我的處境順遂,人際關係好得像個「明星」似的,我如果願意出來選什麼市長、立委的,大概會最高票當選吧。但是,我不相信一個人如果真的實踐了「愛」,還會這麼「安全」地活著。

我不是故意要往「愛」的相反道路走,而是因為「愛」需要勇氣,但我卻缺乏這個東西。幾乎所有時刻,我都只想到自己和眾親友的一切利益。我只敢說﹕我盡量不想故意把我的利益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如果這也算是「愛」,那這個字眼其實也毫無價值了。

這些年,我似乎慢慢可以理解為什麼齊克果的許多傳世大作,卻要匿名出版了,也許他也怕遭天譴吧!連這位維根斯坦口中的「聖徒」、「十九世紀最偉大的哲學家」都會怕,何況是我?

很久以前,我看聖經上說世上沒有「義人」,我都覺得很奇怪,有啊!很多啊!可是,我後來懂了,即使像甘地這樣的「義人」,也不該稱義。

「愛」是一個可怕的字眼,因為它會帶來毀滅和折磨,所以,為了「安全」起見,精神科醫師或許多牧師總是希望世人離它越遠越好。離它越遠,就越有秩序,也越安全,因為,愛是盲目的。也因此,我無法想像一個把愛「當一回事」的人(先不用說「實踐」),好比說「藝術家」,如何可能愉快地當一個精於計算人事利害關係的現代精神科醫師。

一個精神科醫師的教育過程,其實就是一個政客的養成計劃。政客不管得了多少票,還是政客。政客操弄的語言,缺乏人味。我當了七年精神科醫師,覺得像生了一場精神病或靈魂病一樣,靈魂被架空似的。

在社會的風光人物和權勢人物上,我很少看到愛,卻常看到卑鄙、悲哀和無知。而那些被鄙夷輕忽的無數人事物,卻反而讓我相信「愛」這個東西確實還四處瀰漫在這個世界上。這樣的人事物,說也說不盡,我也不太敢說,因為一說它,我總覺得就是一種褻瀆,因為它們太神聖了。可是,為了把意思說清楚,恐怕得請上帝原諒我的褻瀆了。我舉一例﹕

十幾年前,一位警政署署長叫羅張,他有個貼身侍衛叫溫錦隆,把槍借給朋友去搶銀行,結果統統判死刑。溫先生決定逃亡,跟著他走的,還有一個姓洪的女生。在山區逃亡了一個多月,眼看就要餓死冷死,溫先生希望他的女友離去,因為她與這件案子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可是,這個女生不肯,溫先生只好決定投案,在下山的過程中,女友不耐饑寒,死了。溫先生活著,好像不久也被槍決(?)。

這個女生家世富裕、生活一路順遂,在我們這些「正常人」看來,她實在是「太笨」了,跟著一個早晚都要死的死刑犯四處逃做什麼呢?這件事,卻讓我感到十分驚駭,因為,我發現這個女生完全失去了「理性」,她盲目了。可是,如齊克果說的﹕「盲目絕不是一種詛咒,當然,你可以努力減少一點盲目,但是,盲目減少,愛也減少,因為,全然的愛導致全然的盲目。」

在門診,經常會遇到許多「冒牌的病人」,好比說,他們來問你,會先說一段別人多無情而自己多有情的「故事」,接著問﹕「陳醫師,你看我該繼續『放感情』下去嗎?」其實,我只是一個醫生,沒有上帝那樣的心靈透視眼,我怎麼敢跟你談這些世界上只有你自己才有可能明白的事呢?

而且,重點是﹕感情不是鹽巴,如果都還能「決定」要「放」多少感情「進去」,那還會是什麼需要掛懷的「感情」呢?

我和你的某些感受似乎不太一樣,不過,這不代表我們是在講不一樣的事,也許只是「講」的方式不一樣而已。

不過,我覺得,這些「可怕的東西」實在沒什麼好「講」的,因為它們不是一種「知識」,而是一種「態度」。態度要「做」出來才算數,沒什麼好「說」的。再舉齊克果的一個例子﹕

班長對一群新兵喊﹕「立正~~!」,一個聰明的兵(我猜可能是個哲學家)應聲道﹕「Sure! No problem!」,班長嚇一跳,說﹕「受訓時,不准講話!」,那個兵又說「好!遵命!」,班長說﹕「那就給我閉嘴!」,兵說﹕「我下次知道了!」……後來,那個班長因為血壓遽增,只好自己閉嘴了。

這個故事是要說﹕有些東西沒什麼好「說」的,因為它不是一種可以「說」的東西,只有「做」了才算數。更不可能拿來「指導」別人,因為它也不是一種可以教可以學的東西。用話語「指導」人如何生活,是神的工作,不是人該做的。如果非「說」不可,如維根斯坦說的,“只能說給自己聽”。因為,這種「可怕的東西」,只有自己最清楚該怎麼「做」。「人」和「上帝」之間,不該再有其他「中間人」來居間指導了。

我們不該談這些東西,因為,這些「可怕的東西」,我們越去「談」它,它就會離我們越遠。而且,如果這些「可怕的東西」是只介於「個人」和「上帝」之間,那它就該悄悄地進行,不要讓悄悄話變成公開標語。而且,不管多麼燦爛奪目的事,做就做了,千萬不要以「愛」之名。「愛」,這個字眼,應該從人類的「公開詞彙」塈馴排除才對。

另外,「鄉愿」和「寬恕」不一樣,不是嗎?不過,這倒不是我想說的重點。

不是要說服你什麼,是要跟你描述我眼堿搢鴘漸@界長的模樣。你可能無法欣賞這樣的世界,但那媕Y並沒有你說的「恨」。我當然不屬於那個世界,只是有時心嚮往而已。

22 Jan.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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