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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風捉影:台灣醫界像軍隊

陳真2001. 8. 24.

這是邀稿。編輯說,想請我當炮手,開第一炮。可是,我寫不來「邀稿」這種東西。除了學校作業之外,我寫的,通常是當下的「有感而發」。「快感」可以自己動手製造,但是,寫作的這個「感」,卻沒辦法用邀的給邀出來。

另一方面,我相信第一炮手的下場,通常也就是當炮灰,所以有點猶豫,因為我是遇事則逃那一型的人。我不想得罪任何人,更不敢得罪一整個軍隊。

不過,為了不想讓編輯失望,也許就此一次,下不為例,所以我還是動手寫了。也許有些東西,像生小孩一樣,只要落了筆、起了頭,身體尾巴就會自動跟著出現。

可是,台灣醫界像個百病叢生的病人,要談它,是要從何談起,談些什麼呢?編輯並沒有給我設定範圍。事實上,我也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性質的刊物,寫它只是因為我喜歡跟我接觸的這位編輯先生。反正只要不是「文化大企業」或惡心型的出版社就好了。

寫了一堆都還沒寫到本文重點,重點就是:台灣醫界就像個軍隊。

醫界同仁聽了請勿生氣,說不定這樣還侮辱了軍隊呢!軍隊真的有醫界那麼X嗎?

至於X是什麼,就當做填空題好了。

不過,比喻終歸是比喻,而不是一種斬釘截鐵的「事實」。因此,醫、軍二界都請別太「當真」,就當做有個自以為是的笨蛋在自言自語好了。而這的確也是閱讀我的文章的最佳方法:不能當真。

我寫的東西,通常不會「擲地有聲」,而總是「空穴來風」,所以絕不能當真,一當真就完了。

當身邊吹來一陣風,也許它引起了我們一陣惆悵,也許它使我們覺得有點想睡覺,也許它使我們感到有點冷,不管怎麼樣,風永遠都是風,而不會突然變成一個厚實的巴掌。

重點不是風,而是風所帶來的種種感覺。因此,執著在風本身是沒有意義的。我們永遠不可能知道是風堶悸滬一些氣體分子引起了我們什麼樣的感覺;我們也不可能抓得住風。

捕風捉影是徒勞無功的。誰能把風抓在手堙H!就好像誰能捉得住影子?!

總之,你不能真的根據我寫的去按圖索驥,企圖找出真相和主角。沒有主角,也沒有真相。真相就在我們自己的腦子堙C讀者該發揮一點「藝術家」的想像力,想像一下我要說的那層意思,而不是發揮「科學家」的精神去思考或探索真相。

做為一個作者,最怕的就是這種具有「科學精神」的讀者,他的注意力無法擴展,只能專注在事實面,而無法超脫在事實之上。好比說,他會猜:eh?陳真是在講哪個醫院?講哪些笨蛋?他是在暗示哪個事件?或者是在「呼籲」哪個「議題」?

其實統統不是。我對「事實性」的東西,一向興趣不大;真正吸引我們的是概念上的「可能性」,而不是種種人事物「事實上如何」。「事實上如何」是科學家或法官該關心的事,可是,我並沒有太多科學精神。而且,如果我只是要告訴你一些科學般的事實,那請誰來寫不都一樣?或者請編輯把我的意見直接公佈不就好了?

「焚琴煮鶴」對我來說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捕風捉影」那樣的一種「科學精神」,什麼都要講得「跟真的一樣」,什麼都要研究出「背後真相」。可是,萬一沒有「背後」呢?「真相」又要藏在哪?

風跟影子一樣,虛無飄渺的,無三曉路用。但是,就像維根斯坦(L. Wittgenstein)說的,當你感動於一棵樹的美麗時,難道樹所灑下的影子不也同樣能感動你?

他又說:可是,很不幸地,有一天,一個「科學家」來了,經過一番研究,告訴你說:「影子是不存在的,它不是樹木實體的一部份。」講得或許沒錯,但是,經科學家這麼一「提醒」,有些美好的東西就消失了,不是嗎?!這時候,我們需要接受一些真正有用的治療,把那斷裂的「樹和影之連結」給補回去。

這是我的「註解」,他原文是這麼寫的:I could imagine somebody might admire not only real trees, but also the shadows or reflections that they cast, taking them too for trees.  But once he has told himself that these are not really trees after all and has come to be puzzled at what they are, or at how they are related to trees, his admiration will have suffered a rupture that will need healing.

是什麼東西能把這個被科學家所挖開的裂口給填補回去,讓我們能像個正常人那樣地正常生活?我實在很不想說我有個什麼答案。但是,如果非說不可,我會說是「詩」。

當然,此詩非彼詩。我說的「詩」是杜斯妥也夫斯基和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所說的那種「詩」,這個說來話長,不說了。

「這就是你要說的填空題X的答案嗎?」「你是要說台灣醫界缺乏想像力,沒有『詩』嗎?所以,X就是SPCN囉?!」

其實不是,我不是在說醫界。老實說,把這樣的一個問題給套在台灣醫界頭上,還真是太抬舉了他們(或應該說「我們」)。台灣醫界的病比這個嚴重多了,不止 SPCN,而且頭腦硬如鋼、介如石。

我不知道我們究竟是接受了什麼「教育」以致於斯。處在醫界,常使我感覺就像處在一群無趣無味的「蔣公」或言不由衷的「政客」堶情A特別是精神醫學界。聽精神科醫生講話或寫文章,我常不由自主地想立正或想吐。

我相信,我做這些批評是幾乎不可能找到知音的。不要說醫界本身,即使「視醫如仇」的外人,在台灣這種「一醫獨大」的社會下,大概也無法體會我說的。可是,沒辦法,這就是我所熟悉的醫界。

編輯先生似乎希望我舉例說明,可是,這實在很難舉例。這就好像你處在一個空氣不流通的地方,覺得很悶,覺得快要斷氣,你實在不知道要怎麼舉例來跟局外人形容這個悶。這無法形容,除非你身歷其境。

你當然也無法跟醫界同行說「我們這堶措磞b好悶喔!」因為,如果他能理解這句話,那醫界就不悶了,至少不會那麼悶了。悶是悶在當事人連一點點病識感都沒有。你說堶探e,他說你思想有問題;萬一如果遇到不熟的醫界「長官」 ,說不定馬上訓你一頓忠孝仁愛信義和平。

一個「界」跟一個「人」一樣,我們如果想害一個人耳不聰目不明,那就把他捧為「偉人」或「菁英」。同樣地,一個「界」如果一枝獨秀,如果永遠高高在上,那它的空氣就很難流通,因為它把自己給鎖起來了。鎖成一個井,媕Y養了一堆井底之蛙。

這些井底之蛙,永遠靠著「聯考寵兒」的老本和金錢上的自信在裝腔作勢,他們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只要我腿長,什麼都敢插一腳;只要我皮厚,什麼怪「論述」也敢蛙蛙講。有時甚至講起來句句是聖賢之道,做起來卻根本另一回事。這些都還只是從外面看得到的,桌面下的更不用說了。

不過,「講一套做一套」的政客行徑不是我要說的,因為那些畢竟都是可規範的。也就是說,做不到沒關係,我們可以用強的,強迫你做到,所以也不會是什麼大問題。真正的大問題還是在於培養出一堆頭殼硬硬的「蔣公」。因為,跟荷包蛋煮熟一樣,頭殼硬了,你沒辦法強迫他變軟。

蔣公之所以是蔣公,是因為「三民主義」唸太熟了;他只會以一種「三民主義」的眼光看世界;他不知道世上主義有千百萬種,甚至還有一種高行健的「沒有主義」。

井底待久了,久而久之,視野也就嚴重萎縮,往往只剩一直線。這條線以外的世界,統統看不見。因為看不見,所以也無法想像。因為無法想像,所以往往也聽不懂別人在說什麼。

醫學當然是一種專業,但是,「專」到這樣的一種六根清淨、四大皆空、一無所知的地步,也未免太離譜了吧?!

一個學科如果就像一個國家,那麼,國國相連,互有疆界;這個疆界是會變動的,不是天生的。疆界的變動當然不是靠兩黨協商,而是靠侵略,講好聽是靠「科際整合」。整來整去的結果,版圖就會互有消長。

但是,只要有病人存在的一天,醫界的版圖就不太可能縮水得太厲害。問題是,這個學科本性上的「天然屏障」,也使得他的成員容易變得弱不禁風、食古不化,彷彿是「知識」這張地圖上的一個與世隔絕的魯賓遜小島似的。

尤其是,一個高中生,在台灣這種教育下,塞了滿腦子沒營養的東西之後,都已經氣息奄奄了,立刻又把他送進一個不見天日、高度「專業化」的「隔離區」受「教育」。先天都已經不良了,後天又知識營養失調的話,會教育出什麼樣的一群人來呢?

當然是教育出一堆頭殼硬如鋼、介如石的「蔣公」!不是嗎?!

奇怪的是,台灣醫界似乎也遠比其它「界」更容易出產「才子」,通常是半生不熟地唸個一兩本課外書,或寫過幾篇風花雪月和論說文,哇!不得了了,馬上變成某個領域的專家,夸夸其談了。

當然,我並不是準備提出一種處方來解決「蔣公」的思想或品性問題,而只是稍微描述一下我所看到的台灣醫界。它的悶,它的蠢,它的反智與陰暗,它的偽善,我寫不出來十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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