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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旦的影子--三論「自由」

陳真11/04/01

很高興你問我問題。

「這恐怕是全世界最難溝通的一種人(似乎女性居多)。」、「雖然這類來信十之八九是匿名,但從口氣和內容看來,似乎仍以女性或有錢有勢者居多。」

這兩句沒什麼特別的暗示或推論,只是經驗談。不過,它們的確特別語焉不詳。我之語焉不詳是故意的,因為「隨便」寫一寫就四千多字,再多說明,就更長了。所以,那文章只是像個摘要,沒法詳細講,否則會寫成三本書的量。

你問的上面那兩句和「自由」的關係,大約是這樣:

我要藉它們來說:所有「觀點」,本質上是平等的;是我們的喜好使之不平等。因此,人數多寡懸殊會造成自由的危機。好比說,若每個人都有幻聽,那麼,沒有幻聽的人就麻煩了,因為物以稀為怪。同樣地,如果每個人都很溫馨、很乖,只有陳真小朋友整天他媽的他媽的亂批評師長,那他就得面臨一種扭曲自己來迎合大眾口味的壓力,也就是說,他的自由就遭受了威脅。

我的「文章」在提供各地轉載時,雖然已不再公開e-mail,但經網路一流傳,還是會有很多「讀者」來信。過去四處公開e-mail 時,一篇「文章」大約都會有30-50封「讀者」來信。

某個意義上,我是不喜歡「讀者」的,因為,我覺得每個人自己就是「作者」,不需要把任何人看成彷彿高了一級似的,更不需要去對一個陌生人說:「你這一句太兇了,你那一段會引起別人的惡感,這一行如果多加個『請』字,人家會更喜歡你,還有,你應該多說明你的好意,你應該多讀聖經,你應該多修養你的脾氣,減少用『他媽的』……等等等。」

收到這種信,我會覺得挫折,因為,把焦點集中到「我」身上是不對勁的。我常想說每個人只要關心自己由衷的「我我我」就好了,見佛殺佛,見羅漢殺羅漢,不受人惑,可是,我卻惑起別人來了。

另一方面,這樣的溫馨,不在少數,很顯然是社會上一股存在已久的「勢力」,喜歡講「溫馨」、反「理性」、不問是非對錯,動不動就是「我們要有愛心喔~~!」、「放寬心胸笑一笑,不要在乎啦!」,強調一種表面行為上的「得體」或動聽詞彙。

這樣的人一多,意味著我們不時要忍受種種不溫馨的「溫馨教導」。像我就不時收到各種「勸世文」,勸我向善,不要做批評,因為人生如夢、神愛世人等等等。最多的是各種溫馨的「心情小故事」,企圖感動我,改造我的劣根性,還我善良本質。

要教我,其實也很歡迎。奇怪的是,這些喜歡教我愛心或如何「寫作」或如何生活起居的人士,長久諄諄教誨,毀我不倦,卻都一律不告訴我他/她是誰。我總不能連「家教老師」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吧?!這樣的話,溫馨道德教育怎麼會成功呢?

因為,「道德」不是一種知識,而是一種生活,拼命傳e-mail灌輸「我」各種文明的禮儀或種種聖賢之道沒有用,重要的是我要知道「你」自己有沒有做到了你自己所說的。可惜,我統統不知道他們是誰,毫無線索。當然,他們也不認識我,所以,這類一對一的溫馨教導,雙方互不相識,實際上是毫無意義的。

我有時好玩做一下實驗,比如說,有些人一直對我唸「佛經」、講忍耐,叫我要受謗不動氣,不要寫粗話等等等。我就故意回一句:「那你自己有做到嗎?我很懷疑!」,結果不得了了,有一位本來好好的,結果隔天連三字經都罵過來了。

許多時候,我覺得就像在跟「人工智慧」玩一種問答遊戲似的。答錯就會收到謾罵,若表現得風度扁扁、口吐溫馨道德詞彙,就會收到獎勵。這樣一問一答,起了制約作用,犧牲的是我們每個人的獨特性和表現自由。

至於我為什麼會知道對方通常「有錢有勢」,是因為「溫馨教學」過程中,對方往往會舉很多例,比如,她在巴黎某個畫廊上買了什麼名畫,飽受藝術「燻」陶,於是從此不再批評社會,包容眾生;比如她參加了什麼古典音樂會的演出,心靈再度往上提昇;比如她的美國男友如何如何;比如她去吃大餐看到中國人在門口蹲在地上吃便當多沒水準等等等。

我猜,這些口氣和文字使用方式和經歷,應該都是有錢有勢的某種象徵吧?!總不會是某個麵攤的老闆娘寫給我的吧?!

本來平等的觀點或品味,被現實的實力一拉扯,高低就不一樣了,低的一方,就有了失去自由的危險,或者,至少得忍受許多不合理的對待。

不但「人數懸殊」會危及自由,「敵暗我明」更是如此。一個人只要躲在暗處,就什麼「自由」都有了,史豔文都可以瞬間變千心魔了,可是,他有了自由,我就沒了自由。因為,我不敢講老實話了,否則會被四方人馬、各路幫派暗箭穿心,糟蹋得苦不堪言。

舉一個現成的例子好了。底下是一封前天收到的怪信,一堆亂碼,可能寄自中國。奇怪的是,寄信人卻是我自己,收信人顯然有千千萬萬,因為,緊接這封信而來的是無數封亂碼信或罵人的信,罵「寄件人」亂寄東西。可是,地址是我的沒錯,信當然不會是我寄的啊!不過,我能跟誰去澄清呢?!

我的生活簡單得跟一隻吳郭魚沒兩樣,當然不會有仇家,頂多是寫文章惹人厭而已。不過,那也是我的自由吧?!網路上或生活堙A這種「敵暗我明」的態勢,卻讓我們必須在正直地當一個自己想當的人和扭曲自己之間做個選擇,看是要上刀山或下油鍋。當然還有另一個選擇,就是遠離是非,這當然還是一種對自己的扭曲。

我倒不是說在網路上大家都要公開身份,而是說我們必須能為自己所寫的負起「相對應的」責任。而不是一味藉著陰暗的掩護,企圖無限膨脹自己的自由,來壓倒看不順眼的對方應有的自由,使對方只好閉嘴。

更不可思議的是:我們千萬不要以為這些匿名、冒名搞些有的沒的的人是什麼「社會邊緣人」,在我的經驗堙A絕大多數是「菁英」級的,不是博士就是教授或是醫師、主任、留學生、大小政治人物等等等。

這其實不令人意外,因為整個台灣的風氣就是這樣(中國大概也好不到哪去)。管你狗皮倒灶,只要你搶到麥克風、佔到地盤,成為「名人」或權勢人物,再怎麼胡搞也一樣會受到社會各界的尊崇禮遇,婚喪喜慶都得請你去致詞、以你的大名掛紅白布條、搶著跟你合照。

我常有個體會:一個想單純過自己日子的人,出生在這種喜歡玩陰的、喜歡分敵我、組幫派、講頭銜、講身份、重視利害遠多於重視是非的社會堙A可真是生不逢時。

回到「自由」的主題。

對我來說,單一形式的「善」比多元的「惡」危害更大。在社會版的各種可怕的惡事堙A我看到了人類的無辜和掙扎,看到了天使的足跡;在學界醫界政界社運界宗教界這個界那個界堙A在那驕氣橫溢、虛矯浮誇的漂亮人事物堙A我看到了撒旦的影子。

底下是回「南方」那位作者。你說的,我頗有同感。

我有個好朋友,他喜歡的片,我幾乎都覺得是大爛片;反之亦然。有時,我會覺得很奇怪,好片爛片不是蠻明顯的嗎?!為什麼會有這種差異?!

有所差異,有時會使人感到失望,因為我們總是希望別人跟我們用一樣的眼光看世界。可是,這種期望,往往得落空,因為那不是我們所能操控的。我們可以用嚴謹的邏輯分析來證明一個想法,使全世界的人都不得不接受,卻無法刻意使一個人「不得不」喜歡上某個東西或某個想法。因為,「喜歡」,是自然的,沒有「不得不」的。

但是,「差異」,卻絕不是一件可悲的事,而是一項福音。因為,它給各式各樣的人事物都保留了一個存在的可能性。這個可能性,帶來了生機,也因此預設了所謂「未來」的存在。

我在台灣,常看到一些阿飛型人物,以劇烈的噪音飆車而過,多麼討人厭啊!為什麼他們不能像我陳真這樣斯文安靜,總是以時速二十公里的速度騎車呢?!可是,這些阿飛仔後面常常會有一個女生抱著腰,看到這一幕,我還是免不了會有一些感動和感激,因為,那意味著這地球再怎麼寒冷或擁擠,像我或這些阿飛仔一樣非主流的「邊緣人」,終究還是會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溫暖容身之處。這個容身之處,就算不是在地面上,也會在某個看不見的世界堙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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