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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你如何逃走:給友人的信

陳真18/07/01

講原則是容易的,要怎麼應用到「個案」上來就比較難;「講」理想也是容易的,但是,「做」也比較難。所以,像「前途」這種事,不管決定怎麼做都好,只要這個決定真的能讓我們感到比較自在和快樂。

沒有人會故意讓自己走到絕路;有時候,肚皮或臉皮就會逼著我們去做一些我們不想做的事,比如找份工作。不管做什麼,快樂多的那一種,就是比較好的選擇。

我們不可能等到水完全清澈了才肯下水游泳,我們的生活只要求一種「可以接受」或「不能接受但可以忍耐」的標準,而不是等一種完全無菌的環境實現了才來「開始」生活。因為生命分分秒秒都在進行。

當你不做抉擇時,表面上是你「不做」抉擇,但實際上你是「抉擇不去做」。因為,「要不要跳下水」沒有你「不做抉擇」的餘地,你「不抉擇」的意思,其實也只是「抉擇讓環境幫你做抉擇」。何必呢?把決定權拿回自己手上是比較實在的。

也就是說,既然眼前是一場戰役,那就由不得你不參戰。看你是要用暴力或非暴力都行,但總得加入戰局,而不可能袖手旁觀。袖手旁觀或躲起來,都是下下策,那等於是坐以待斃。

胡適說:「請願而死是可恥的。」他的意思可能是要我們狠一點,不要只會跟「政府」窩窩囊囊地「請願」,結果反而還讓「鎮暴部隊」給揍得半死,我們應該像個主人的模樣,不是請願等對方「賜給」,而是你爸我「要」什麼。

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戰爭不會在我們的有生之年結束,在上帝的最後審判之前,戰爭也似乎永遠都不會結束了。既然如此,我們實際上就沒有多少選擇。逃避,從來不該是我們的選項之一。即使眼前是火坑,跳或不跳,也都該是出於我們的一番抉擇,即使是被迫做出抉擇。

1991-2年,我和鑑慧才總算勉強脫離了貧窮。更具體地說,脫離了可怕的寒冬,買了生平第一件毛線衣,佐丹奴的。我們兩個一直穿到現在,上面有一隻腳的那種標記,一件299

從那時起,冬天才不再對我們構成可怕的威脅。要不然,以前我們都只好把所有的長短袖、各式各樣的內衣、外衣、夾克,反正能穿的,就拼命穿在身上保暖,像流浪漢的穿著那樣,幾乎連棉被都想包著身上,因為實在太冷了。

別人看了,尤其是有錢有閒的優雅人士看了,都覺得我們兩個可能精神都有點毛病。特別是鑑慧,因為她離開家時,十分匆促,兩手空空,什麼都沒有,當然也沒有女生的衣服可穿,為了省錢,她也捨不得買,只能穿我的,所以更顯得怪異可笑,經常淪為長庚同事的笑柄。

有些同事,經常喜歡故意製造一些情境或話題,把她醜化或影射成智障,我也只能默默忍受。因為,如果大家都認為你是智障或精神有問題時,你怎麼可能去證明你不是?你越想證明不是,不就越好笑嗎?

我記得有一次上班時她打電話來,我正在參加conference報告個案,無法接聽電話。一位醫師同事幫我接了,接完回來就在會議上公開對著站在講台前的我說:「是你『那個』女生打來,唔唔……,她搞不太清楚狀況,不講話就『掛了』。」一邊講,一邊做出阿達阿達的動作,引得全場哄堂大笑。

我們聽的第一塊CD所用的機器,也是1992-3年才買得起,記得是「廚師,大盜,他的太太,他的情人」的電影原聲帶。我們買了播放CD的機器後,走在台北中華南路的天橋上,我用登陸月球的阿姆斯壯的話對鑑慧開玩笑說:「這雖然只是我們的一小步,卻是人類的一大步。」當時心堛瑤T感到一陣暈眩,像在做夢,難以置信。

我從小喜歡音樂,說嗜之如命,絕不為過。但因為種種理由,無法接觸。能夠有音樂聽,而不是只聽收音機任意播放的音樂,對我而言,其實就跟能夠上月球一樣難,環境不允許。

如今免除饑寒之餘,竟然還能有一片自己喜歡的CD在手,箇中滋味實在難以筆墨形容。跟周遭的台北火車進站一樣,腦中一片轟隆轟隆響。

鑑慧從今年十月開始就是劍橋的fellow了,我有時候想,以前那些嘲弄鑑慧之狼狽怪樣以及失學多年的同事們,有沒有辦法想像這是同一個人?

這些喜歡「力爭上游」、拼命想壓在別人頭上的人,如果他們知道他們所嘲弄鄙夷的對象,其實能力種種都遠在他們之上,而且「超越」了他們生平所最掛念的「學術成就」這類東西時,不知道心媟|做何感想?

有一天,當人們又看到我們離開了這些東西時,也許他們才會相信世界不是只有一種模樣,有人過著完全不一樣的生活,喜歡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鑑慧常說想去教高中,而不是教大學或研究所,因為大學生頭腦大概都沒得救了。我也是這麼覺得。歷史如此,哲學應該也是這樣,大學以上的大概都定型了,沒救了,真要作育學術英才,應該是教國高中。

不過,我跟她說,妳現在如果真的去教高中,別人又要把妳看成能力有問題了。要不然,怎麼會留學六、七年回來教高中。

不同的世界,對事物就有不同的理解方式;人們之無法適當了解我們,也正如同我們無法適當了解別人一樣。因此,解釋根本是多餘的。能忍的盡量忍,能配合的,盡量配合。

即使是在「落難」或根本無法「配合」時,「躲起來」,也一點用處都沒有,因為你根本躲不了人們的口舌和這個主流社會的天羅地網。因此,我們還是得在一個既定的遊戲規則下(不管有多惡劣),努力去謀自己最大的出路。

這出路,當然不是指一般講的那種「前途」,而是指精神和實際生活上的逃走之路。

我無法體會「不做事」是什麼感覺,那彷彿是另一個第四度空間的生活方式。我也無法體會不做事又能活下來的感覺。我周圍幾乎每一個朋友都說自己「很窮」,但是,他們的「窮」,都還是我們所遠遠無法企及的富裕。

聽他們喊窮,有時實在聽了很刺耳。尤其周圍有一些非常有錢的同學或朋友,甚至整天以「窮」來自我定位。我如果有什麼超能力能夠幹走他們的錢而絕不會被發現,我真是不會猶豫,讓他們明白什麼才叫「窮」,什麼才是「三餐不繼」。

老實說,跟我們比起來,99. 99999 %說自己窮的朋友,都差不多像王永慶那樣有錢。

有人會窮到像我一樣得經常四處去偷大把衛生紙來用的嗎?有人會窮到一整年只能洗冷水澡的嗎?有人會窮到不時要生飲地下水或自來水的嗎?有人窮到連續幾年坐「普快」的火車也買不起票,永遠得躲在廁所逃避查票,一個廁所躲過一個,躲到到站為止再想其它辦法「偷渡出境」的嗎?

有人會窮到像我一樣得偷偷去當血牛的嗎?一CC五塊錢,抽血的「護士」說「你血壓不夠,不能抽,你需要輸血。」有人窮到養流浪狗養到餓死,養到這一隻把那一隻吃掉一半的嗎?

有一次,大二、大三時,實在太餓了,我還異想天開地在報上登暗示性的小廣告說我要賣腎臟,因為我實在快累壞了,支撐不住了,所以很想「一勞永逸」。結果,引來一位法界人士和兩位善心姑娘寫信來「輔導」。

一窮一富的世界實在是差太多了,互相簡直無法想像。所以,我也無法想像如果有一天當我有某種「不必工作也能活」的富裕處境時,我還會不會想去工作。

我想,我應該還是會去工作。因為,就像甘地說的,「是不斷的工作,使我的人生感到有意義。」我雖利己,但也總想利他。看別人痛苦或辛苦地工作,我就也想貢獻一己之力。

Kusturica的「爸爸」也說,「工作像是一種榮譽勛章」,雖然沒什麼意思,但是,戴在身上,它至少給了我們一種「有身份」的感覺。

「身份」就是知道自己「是誰」。「身份」不是那麼「人工化」,不是進步青年們所喜歡說的那麼「建構」,彷彿是什麼社會陰謀似的。我相信它多少屬於一種天性,就像我們喜歡自由一樣,是一種天性。「身份」,除了社會意義之外,也有它屬於個人的隱密意義,是一種對自己的定位。

我最近還在日以繼夜地幫忙翻譯,剛好翻到一條說動物被獸夾夾住時,常常會忍受更大的痛楚咬斷自己的肢體,脫困而去;當獵人來到時,往往只看到一條血肉模糊的腿夾在獸夾上。

這事給我蠻大感動,我在想,那是一種天性,跟動物一樣,我們會忍受更大的痛楚,奔向那不可知、也不見得處境會更好的未來,而不會停留在原地。我相信,是這樣的一種「想解脫」的精神,給生命帶來意義。

逃走的動物,當然很難存活,但是,如果有機會,大家都還是會逃走,而不會因為環境惡劣而坐以待斃,或者等著成為俘虜。

我常看一些狗,會表演一些動作或配合玩一些遊戲,看牠們好像都蠻投入且愉快的樣子,我在想,那也許也是一種「喜歡工作」的天性。

像沙特說的,意義是由「選擇」而來,而不是由「逃掉」一些什麼而來。也就是說,意義終究是由「做」一些什麼而來,而不是坐以待斃或待「幣」。

就算要跳火坑或上刀山或下油鍋,也該是我們的一番抉擇,即使下場可能都一樣。可是,「抉擇」和「過程」,會使得同樣的下場,意義卻不一樣。請願而死和戰鬥而死雖然都是死,意義卻完全不同。就像蕭伯納說的:「勇氣救不了你,但是,它證明你的靈魂還活著。」

我常想儘早退休,因為算一算,我也「奮鬥」了二十幾年了。這二十幾年來,有一大半以上的時間,我的物質生活和一隻流浪狗實在沒有什麼兩樣,吃完眼前的麵包,根本不知道下一塊麵包要從哪堥荂C但是,這麼多年之間,一切該面對的大小戰役,不管多可怕,我都沒有躲,也不想「逃」。非暴力不是教我們怎麼逃,而是教我們怎麼戰。

戒嚴的年代,我自始至終是個公開的黨外人士,文的武的樣樣來,根本不要命。我想,許多同志對我肯定是這樣的一個印象。當許多現在當權的人士都還躲躲藏藏的時候,我根本從來沒有一絲一毫想掩飾自己的想法或維護自己利益的念頭。

就像個透明人一樣,SPY根本不需暗中對我做什麼情報調查,因為我絕不隱藏我的信念,我也願意承受因之而來的一切罪名和折磨。

蔣經國死了,我當下立刻寫了一篇文章,印了幾十份,單槍匹馬到高醫校門口發。某家影印店老闆跟我有長久默契,我會讓他多印兩張拿去「告密」,聽說是「論件計酬」,那個老闆雖是線民,其實還一邊偷偷賣黨外雜誌。

我那篇談蔣經國的文章婸﹛G「我很遺憾沒有親眼看到獨裁者的下場到來的那一天」。警察立刻來抓我去,一位看起來像主管的,私下小聲跟我說:「看你不像壞人,是什麼人利用你?你是缺錢嗎?不要毀了自己的前途,你就說你是被人利用做人頭。我們可以這樣往上面報。」

我回他說:「這文章就是我寫的,陳真就是我,沒有任何人授意。你不抓我,我等一下還是會繼續發這傳單。」

當時喊台獨要砍頭,但是,我也從沒有想躲避危險。第一個喊台獨的學生,肯定就是我。不要說學生,那時除了鄭南榕等極少數人之外,哪有幾個人敢在島內喊台獨?甚至還是拿著麥克風在校園內喊。

我記得當時我是這麼公開演講的:「現場如果有爪爬仔,請你把錄音機準備好,我要說一句對你們一定也很重要的話:『我主張台灣獨立』。」(不過,我要講的其實是「我有主張台灣獨立的『自由』」。我在乎的是自由,而不是統獨。不過,這在當時完全沒有差別。)

話一出口,有同學馬上伸手上前用力扯我衣角,一邊對其他人說:「完了!陳真失控了!」

我怎麼會「失控」?這是我很「樂意」做的事啊?!

講完之後,我回家途中,心埵麻I悲傷徬徨,我一直想著:「會有什麼噩運降臨我的身上?我承受得住嗎?我會累及家人嗎?」我沒有立刻進屋,騎著車子在我住的周圍繞圈子。我認出來一輛曾經跟著我好幾天的車子,停在我住的對街。我故意騎過去跟車堛漱H說:「喂!你們在找我嗎?」車堛漱H嚇一跳,立刻發動引擎,迅速開走,丟下一句髒話。

我的房間接著兩次被砸,安全幾度深受威脅,不時有恐嚇電話。摩托車的煞車線連續幾天被剪剩細細一條線,幾次一修理完,就被剪。為了怕半夜被暗算,睡覺時,我就在我租的房間門口角落,偷藏了一把隨手可拿到的水果刀,以備「不時之需」。

這些事的重點是,我從沒有「受難」的感覺。因為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是我「「「選擇」」」的。不明白這層道理的人,才會有那種覺得自己受了什麼難的憤恨感。

我可以毫不羞赧地說這些事,因為我不但主動,而且沒有為自己留任何後路。我如果有一百分可以奉獻的,我並沒有偷偷留下一分。但是,也正因為這樣的「飛蛾撲火」,反而使我可以「快樂」地渡過那個恐怖的年代,不必讓自己窩窩囊囊地活。

聖經上有一句常被政客引用的話:「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我也常這麼覺得,所以很想安歇,不想再「顛沛流離」了。我已經搬了說不定超過50次的家,很累了。很希望早一天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書桌和檯燈,不需要再一直「臨時」下去,不需要不時得為一本薄薄的書要寄放在誰家而傷腦筋,不需要整天得把牙刷毛巾帶在身上。

跟國民黨的臨時條款一樣,我沒有家,什麼都是臨時,一臨時就臨時了半個輩子。但我不想真的像個吉普賽人那樣,飄泊到我進棺材為止。希望上帝憐憫,好歹讓我們死之前能有幾年正常無憂的吃喝和穩定的住宿。

我寫這些,只具聯想價值,而無實際意義。因為,我們不可能從別人的經驗中得到教訓或啟發,除非我們自己也「進入」那個世界中,處於同樣的處境。

就像學游泳一樣,下水是先決條件;在岸上永遠不可能會有什麼真實的啟發或心得。我們只能從「「「自己的」」」經驗中得到真實的感受,而無法只靠閱讀別人的游泳心得來理解游泳是怎麼一回事。

活著,當然更是如此。活著是什麼感覺,美好的仗是什麼感覺,也都只能靠自己實際去體會。

很多人都說他從我的文字中獲益或感動,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如果這事是可能的話,那一定不是我感動了他,而是他「「「自己的」」」生命經驗感動了自己。因為,唯有當我們自己也變成「作者」的時候,我們才有可能對同樣的情境有真實的感受。

「真實」是最重要的。我發現,許多「讀者」一輩子自甘當一個「讀者」,拿「別人的」生活經驗「「把玩」」,單向地「受影響」或「受感動」,那樣的影響和那樣的感動,很不真實。

我有時接多了「不食人間煙火型」的讀者來信,我就越不想動筆,因為,我經常覺得自己被誤解、被扭曲、被消費、被拿來當成一種「受感動」的「文字把玩」對象。

沒有真實,也沒有意義;因為生命的意義不會存在文字媕Y,也不可能從「別人的」生活媢釦l西瓜汁那樣地「吸收」過來,而是存在「自己」動手動腳的實際生活堙C

說一堆,我要說的,其實也只是如你所說「逃」的問題。我喜歡「逃」這個字眼,但這字眼被一些吃飽閒閒的無聊文藝青年給汙染了。所以,我也逐漸不太敢再用這個神聖的字眼,以免「魚目混珠」。

我覺得我的一生都在逃,但此逃非彼逃。我不逃戰役,不逃人生,我只逃些窩囊低級的事物。

逃避戰亂最好的方法就是主動迎戰。因為你根本沒得躲。

「網路」似乎把人劃分了兩個世界,一個真實,有血有肉,一個空洞,無血無淚,有時彷彿連作者的靈魂都消失了似的,變成只是一個抽象的符號。

我想,我的寫作最大的優點就是我並不是真的珍惜這些東西。因為,那幾百萬字,乍看輝煌可觀,其實一秒鐘就足以把它們全部摧毀,再好的文字也只是像個影子,重點是投射出影子的那個軀體,而不是影子本身。

影子是沒有溫度的.,如果我們從文字感受到溫度,那是因為文字背後有個真實的人和生活。

網路,如果我們把它給「形而上化」,想像成一種世界觀,那麼,它正是反映了一種空洞虛幻的生活態度。

我發現,知識菁英不管有沒有在上網,大約都是我說的這種「網路一族」,擁有一種很空洞、很不真實的生活態度。比如分析這個,分析那個,討論這個,討論那個,解構這個,解構那個,抗議這個,抗議那個。

雖然我和他們有表面上的相似性,但我從來不屬於其中一份子。我有熱情,他們沒有,他們只是在玩半生不熟的文字和術語。

我有些朋友,根本無法理解失業的來龍去脈,當然更不會去「討論」失業是誰的錯之類,他們跟我談的話題都是一些,比如說他們顧店時不准坐下來,被領班看到一次罰兩百,腳有多酸之類。或者,講他們對客人來選購衣服的種種言行之觀察心得和趣聞等等。或者,講他們每天如何從課堂衝到工廠打卡的驚險歷程。或者,講他們晚上值大小夜的疲憊。或者,講老闆如何強迫她們連續一個月加班,如何苛薄。或者,講老闆如何讓她們住在完全密不通風的房間,而且不准用電風扇等等。

聽他們講這些,我的心媮`有無限感動和感慨。好命歹命、真實虛幻,兩種世界實在是差太遠了,簡直淵壤之別。

「討論」或「寫作」本身當然沒有錯,有問題的是我們把空洞的影子當成目標,反而遺忘了真實的血肉。

我常深深覺得,我最喜歡的「讀者」,就是那些根本沒有機會看到我寫的文章的人。

我們不該怕打仗,也不該怕別人嘲笑,逃避它或刻意想努力「出人頭地」都是很變態而不必要的。

我們都不是魯賓遜,我們活在一個社會堙A而不是活在一個荒島上,根本無處可逃,而且,實際上也沒有什麼好逃的。我們可以逃避直接面對外在壓力,但無法逃避自己,自己永遠會跟著自己,怎麼逃?!

不逃的相反面也不是去爭。別人覺得什麼東西棒,那是他家的事,我們有我們自己的「活的方式」。別人要怎麼評價我們的生活,那也是他家的事,我覺得快樂就好了。

但是,我們如果努力想「逃避」這些所謂主流價值,或者刻意想在這上面一較長短,那無異表示我們嘴巴上說不在乎,其實心媮椄O很在乎這些所謂功名利祿。 不是嗎?!

或許我們不是真的想逃避什麼主流價值,而只是想逃避自己,因為我們對自己缺乏足夠的信心,所以,當外頭風雨交加時,我們就很怕出門,寧可躲到一個虛構的文字世界堙C

我所謂「網路一族」的世界觀或生活方式,也大約是這樣。以為用講的或用寫的,就能躲過風雨或者把風雨explain away,其實風雨依舊。不是嗎?!

難道我們準備在虛幻般的「網路世界」婺一輩子?

真實世界的風雨,其實也沒有我們所幻想的那麼可怕。

最近有人叫我去看一個什麼明天報或明日報的個人新聞台,我看完朋友的那一個之後,不知道還能看什麼,於是就點它的「精選台」,結果一看,實在感覺很不好。一堆空洞的符號、藏鏡人,一個個身份不詳,彷彿見不得人似的。而且儘寫些無聊的瑣事,就像三姑六婆那樣。講起話也怪里怪氣的。

如果有人想理解什麼叫做「不真實」或「沒出息」,我想,這些「知識菁英」的新聞台足以做為一個最好例子。

比如,我讀到:「我今天和學長去SOGO……玩ㄚ,他摸我的手ㄝ!!!S 也是。色狼。我恨ㄝ!……男人都ㄇ這樣,……明天老娘去給他大血拼一下出出氣!」

除了聊八卦,就是「論述」或「分析」些有的沒的「政治、社會萬象」;要不然,就是無病呻吟些「人生哲理」,或是講些自己一無所知的知識,不知所云。

這些當然都可以談,但是,我們談垃圾、談瑣碎之事是因為垃圾被我們這個「人」的眼光給「掃描」過。掃過之後,垃圾雖然還是垃圾,但它已經因此蒙上了一層「我」的憂鬱和快樂。重點是蒙上的這一層薄霧,而不是垃圾本身。這是高行健講的,實在很有道理。

鑑慧常說我的文章往往吸引世界跟我正好相反的人,我也覺得似乎十之七、八是這樣。不知道是為什麼,是我表達能力太爛嗎?還是別人的理解能力太差?

比如我並不「嫉惡如仇」,但是,卻吸引很多自以為是的「正義人士」。比如我很腳踏實地,卻吸引一堆要「追夢」的文人雅士。比如我一點都不具反抗性格,我崇拜「順服」這種美德,而不是反抗,卻吸引一堆整天要抗議、氣燄高張的人。比如我一點都不傑出,卻總是吸引一堆「世界級的菁英」把我視為同類。比如我一點都不自戀,卻總是吸引一堆整天講些無聊的我我我如何如何如何的人。比如我一點都不討厭台灣,不但不討厭,而且很喜歡,可是,卻總是吸引一堆鄙夷台灣、對台灣不抱感情卻五體投地地仰慕西方文明的人(其中女生佔九成)。

看了你的聯想,我也聯想這些,不過,若再自由聯想下去,恐怕會聯想個沒完沒了。就先聯想到此。

希望我說了等於沒說的聯想,還是有那麼一點點趣味,而不只是一堆無甚意義的個人垃圾。因為,有了趣味之後,也許別人看了也才會有一點點「屬於自己的」聯想。

聯想是好的,幻想也不怎麼壞,但是,陷入妄想卻不太妙,平白糟蹋了真實而有趣的生命或生活。

活著實在太棒了,除非親人死掉,要不然我真希望能長生不老。每天看著夕陽和朝陽,我就覺得這世界實在很美麗,活著的感覺很好。

最近看到一篇科學報導,說若干年(大約幾兆的幾兆次方)後,宇宙會開始停止膨脹,而開始反向萎縮,直到它縮成一個比原子還小幾兆的幾兆次方倍為止。看了這些報導,使我深受鼓舞,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太有趣了。

我真希望能活到那一刻的來臨,看看宇宙縮成一個原子般大小是什麼樣的感覺。也許那才是真正的虛無,連「不存在」也幾乎不存在了。在這偉大的一刻來臨之前,一切的「虛無」似乎都只是無病呻吟。

我的博士論文有一章就是在寫叔本華式的虛無,我的結論是:如果有人喊那樣的虛無,那請他在虛無之前趕緊把銀行存款統統轉到我的戶頭堙C如果他不肯,那表示他其實還蠻有「現實感」的。

我有些在做生意、超級有錢的朋友,經常有這種「喪失人生意義」的虛無感嘆,可是,卻沒有一個真的把財產歸到我的名下,可見那不是真的虛無,而只是虛心或身子有點虛而已。多運動,或多看我的文章,應該就會痊癒了。

其實,我的千百篇文章只提倡一事,那就是「虛無」,但也只治療一事,也還是「虛無」。也就是以虛無來「虛無」虛無之;使虛無不再虛無而達到一種真正的虛無。很難吧?!我覺得我越來越像我喜歡的宋七力了。

講到最後,原來我才是真正的虛無主義者,世上沒有什麼好康能使我動心。百歲光陰,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滔似水,人生宛如虛空泡影,瞬間就要消失得無影無蹤。管他賢的愚的貧的和富的,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受用了一朝,一朝便宜。

倚天屠龍記堣p昭是這麼唱給張無忌聽的。這也是我生命的歌,唱給想逃走的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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