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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林.車站.華爾滋

呂鴻賓

老爸過世之後,老媽成為全家呵護的中心,我們突然發現原來老媽生性活潑好動,樂於與人交往話家常,也喜歡送人東西。她在老爸強大的「陰影下」過了六十多年沒有自我的日子,老爸走了,她像獲得解放似的。

老媽開始遊興大發,我帶她去銅鑼圈和鹹菜甕逛過一圈之後,她說下個目標就是曾讓她椎心泣血的鳳林,自從離開鳳林回到大溪鎮瑞源里,再搬到板橋和六張犁,前後四十多年一轉眼便過去了。她知道不趁現在還能動的時候回鳳林看老朋友,大概就找不到適當時機了,於是她下達指令要全家動員。

九月初,我們一行十個人前呼後擁把老媽帶到松山車站,搭七點十分的早班自強號列車直達花蓮車站,這時事先約好見面的鳳林老朋友三個也已經抵達,我們坐上他們的廂型車往鳳林的方向前去。

當廂型車接近鳳林車站時,原本還摸不清方向的老媽逐漸恢復記憶,一樁樁的往事從記憶深處甦醒過來,雖然已經過了四十多年,純樸的鳳林並沒有太劇烈的變化,許多房舍依然保留四十年前的樣子,還留在以前的地方。老媽說以前鳳林地區是蔗糖的重要產地,但蔗糖都是政府的,民眾想吃甘蔗還得想辦法去偷才有。

有一次她帶三姊摸進甘蔗園偷甘蔗時,三姊卻在甘蔗園中迷失了,半天都找不到,急得她渾身顫抖,嚇得半死,直到三姊找到出路自己走回家,從此老媽再也不敢獨自闖進甘蔗園,甚至看到甘蔗都會害怕。

那時老爸在做挖涵洞的工作,一出門就是一個月,她要帶三四個小孩生活,老爸出門後音訊全無,完全不知死活,當時挖涵洞收入不錯,但風險奇高,隨時有人喪命,總要等到警察來通知才會知道,那樣的日子苦不堪言,卻毫無辦法,祇有咬緊牙根,向天祈禱,拼命忍耐。樂天知命的老媽一句抱怨的話都不曾說出口,除了身邊的孩子讓她有所依托以外,少女時期上山採茶學來的山歌,也讓她得到不少安慰。老媽還曾經跟當地的原住民邊唱山歌邊學跳舞,祇是後來都派不上用場,所以我們從來沒看過老媽跳舞。

最後一個晚上經過鳳林車站時,收音機傳來張秀卿演唱的「車站」,老媽突然說這首歌可以跳「瓦露滋」,把大家都嚇一大跳,眼明手快的大嫂抓住老媽的手問:「阿母,你貢蝦米?」阿母老神在在的說:「我貢這首歌是一首瓦露滋。」

老媽認真的神情把大家看傻了眼,「車站」的確是一首華爾滋的歌曲,但這是誰告訴她的呢?老媽不為人知的樂天氣質讓我們肅然起敬,也對她被埋沒的音樂天份感到惋惜,假如日子不是那麼難過,說不定老媽的音樂天賦早已改變了她和全家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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