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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的中華文化在台灣

──評陳水扁的總統就職演說

陳水扁的總統就職演說在全世界的注視下,尤其是海峽兩岸人民的關注目光下,終於發表了。

統觀陳水扁就職演說全文,開始不久就有一個主要的缺弊。這是陳水扁強調了當選後的陳水扁是一個全民總統,為全民服務,這顯然是正確的。但他對選舉本身是“人民的勝利”,“民主的勝利”的提法是值得商榷和探討的。事實上,2000年台灣大選,是少數人民的勝利,是有缺弊的民主的勝利。在選戰戰略上,是陰狠的李登輝的日本戰略和文化戰勝了連戰、宋楚瑜渙散的內鬥的中國文化。

對此,阿扁對多數選民的坦誠度尚顯不足,他只能以文字的技巧,加以遮掩和粉飾。沒有李登輝全力扶持和暗渡陳倉,沒有李登輝的幾度借他人出擊和自己出擊,沒有李登輝對憲政的肆意篡改,就沒有陳水扁的當選,就不可能完成這個“政黨輪替”。

對於台灣內部來說,支援連戰、支援宋楚瑜當選的選民的沈重心結尚未消除,依然還在,台灣百分之六十選民中有很多人被李登輝“欺騙”了,“耍了”的痛苦失落感還遠遠沒有被消除,陳水扁在宣佈“人民的勝利”,“民主的勝利”的同時,應當完全可以在不傷害李登輝的前提下(此刻傷害李登輝,是陳水扁最不智的戰略),稍微再用一些文字,對陳水扁他自己以極其微弱相對多數當選的這一現實予以不失政治體面的陳述,對沒有選他的多數選民予以政治情感性的“動之以情”,這方面,有大量的政治感情空間和語言空間可以發揮,可惜陳水扁及其幕僚沒有對此方面的情感動因和策略認知。

也許有人會以美國柯林頓總統也是少數當選的例子對筆者的看法觀點來加以反駁,須知,柯林頓總統在兩次當選後發表的演說,都理直氣壯的要求兩黨和支援兩黨的選民跨越黨爭,爲了全民的利益共同奮鬥,很多民眾也能回應他的呼籲,是因為民眾認為自己國家的選舉過程公平合理,尚且,共和黨內部也沒有出現一個出賣共和黨,製造黨內分裂,分化選票,閹割黨魂的黨魁,因此,柯林頓總統的呼籲能夠得到廣泛的回應。

因此,陳水扁及其幕僚沒有借此機會,造成更多的“解氣消氣”、“爭取民意”的成效,使大陸及台灣民衆,在演說開端,感受不到完全可以更多感受的“誠意”和“真實”。因此,對後文中的真知灼見,就缺少感動的前提,其本身,對陳水扁自己,就是一個失誤。

當然,需要強調的是,歷史並不記得運作、宣言和過程,歷史只記得行動和結果。作為即存事實、符和現存法理(哪怕是有缺陷的)的陳水扁的當選,他的權威性和正當性已不容質疑。陳水扁對選舉評價的謹慎,也有其政治戰略的考量,未完全得到沒有選他的百分之六十的支援,他還需力圖保住民進黨的全力支援。因此,使用了不少“台灣站起來”、“福爾摩沙”、“台灣之子”等的政治語言。

瑕不掩瑜,哪怕此瑕是一個大瑕。在總體上,陳水扁的總統就職演說,向海峽兩岸人民,繳出了一份可圈可點的考卷。

無論在“全民政府、清流共治”方面,還是在經濟、科技、民生、教育、文化等方面,陳水扁都提出了自己的施政綱領。陳水扁是在諸多壓力下,醞釀、策劃、撰寫演說文的。閱讀全文,有不少變化,如不再提務實外交和申請聯合國會員資格等口號。陳水扁的演說風格,也具有歐美布來爾、柯林頓的溫和路線及第三條道路的特色,儘可能迎合更多選民的需求和心態。而自由、民主、人權,是陳水扁貫穿演說全文的高亢的主旋律。陳水扁的演講,顯示出他不是應付局勢的權宜之計,還是他在努力把握歷史轉機。

陳水扁的最後一部分演講,在一個中國的陳述上,引發很大爭議。正如筆者預判的,陳水扁將會陳述一個中國的理念,但會回避“原則”和“議題”之爭。

陳水扁的“問題”說引發了中國大陸對台單位的不滿意。但不滿不是憤怒。不滿不是嚴厲的反對,而是不同意見,盡管有可能是嚴重的不同意見。

無疑,陳水扁的演講文,使美國最為滿意。如果,以宏觀視野,將“一個中國的問題”中的“問題”,翻譯成英文時譯是“Issue”(可議的事件和事務),而不是“Problem”(問題),更貼近美國的(海峽兩岸都認同的)“一個中國”的政策,一個中國,從台灣的“Issue”,到美國的政策“Policy”(政策),到中國大陸的“Principle”(原則)之間,似乎有相當不同的含義,但他的起點和終點是一致的。不帶任何偏見地仔細閱讀陳水扁的總統就職演說,研讀倒數第十四段開始的兩岸關係的歷史和現實的闡述,便可清晰讀出陳水扁的宏觀中國的理念和他的民族主義的情結。

陳水扁指出,“過去一百多年,中國曾遭受帝國主義的侵略,留下難以磨滅的傷痕。台灣的命運更加坎坷,曾經先後受到強權的欺淩和殖民政權的統治。”陳水扁清楚地表明,台灣與中國的命運是息息相關的,而且“更加坎坷”。“中國曾遭受帝國主義的侵略”與“台灣受到的強權的欺淩和殖民政權的統治”是因果關係。再向下看,在整個由“中國”一詞為前導的內容部分中,還出現了陳水扁反台獨的“五不”,出現了“中國人”,再出現了“中國人放之四海皆准的至理名言”。也是在前面的“中國”的前述語引導下,陳水扁的演講又出現了“大陸領導人”,又出現了“台灣”,這絕非偶然,而是有意的並列安排,而是撰寫演講稿中的錘字煉句的結果。

這個“一個中國”的理念和說明已經在陳水扁的演說經由直接的表述,經由語言含蓄但邏輯清晰地表述,這與陳水扁在大選前高喊“台灣獨立萬歲”的競選激烈情緒相比,陳水扁的理性的表現是顯而易見的。

更為重要的是,統觀全文主題,再聯繫兩岸關係部分,陳水扁已傳達了一個主題的思想傾向,就是“一個民主的中國”。在台灣目前情勢下,陳水扁是微弱多數的民意也罷,有缺弊的民主選舉也罷,這個民主畢竟是在生長之中。引人注目的是,陳水扁以他的演說,針對他身邊包圍著的重重日本勢力和文化的影響,在他思想意識中顯示出一個很強勁的生長趨勢和生長力度,這就是:民主的中華文化。

在陳水扁的“帝國主義”,“殖民統治”,“總督府”這些顯性的語言符號後面,表述著“民族主義”的隱性語言。最為精彩的是陳水扁對傳統中國思想的行仁政“近者悅,遠者來”、“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予以現代民主化的發揮,形成了他的“行仁政得人心”的民主的中華文化的深度闡發和解釋。

這是陳水扁對台灣朝野存在的親日傾向的一個反撥,也是陳水扁對李登輝濃烈的日本情結的反撥。演說的最後一部分將陳水扁的政黨政客形象轉向華人政治家的角色。演說後,陳水扁對記者說,“民進黨有主張,如果人民不認同,民進黨自己要調整”。這是陳水扁對自己作爲全民總統以及華人政治家而不是政黨政客的一個清晰的注釋和有力的著色。陳水扁是聰明的。陳水扁正在從台灣之子的角色,悄悄然,向著中華之子的角色過渡。

李登輝借國民黨,由大變小,完成了“政黨輪替”,陳水扁借“民進黨”完成了個人政治發展的階梯攀登,由小變大,在陳水扁的演說辭中,他十分有意識地在台灣之子的角色中注入中華之子的新含義。

陳水扁成為中華之子的角色過渡的可能,已經出現了歷史的必然性,儘管這種必然性以隱藏的方式在增長。他自有一種外在的推動力,這個力量是集束性力量,來自於強勁的包括大陸、港澳臺的大中華經濟區的經濟實力和互動;來自於中國大陸經濟改革、社會開放的成就;來自於美國的壓力,美國的壓力是產生於美國與中國大陸經濟利益的日益結合的互利的現實。最重要的,最根本的,也來自于陳水扁自身的中華文化的素質和認同。一個簡單的歷史事實是,如果沒有中華文化的素養和民主精神,陳水扁不會長久地在台灣的法律界、政界以及海外產生跨族裔的影響力,也不會被美國《時代週刊》評選為大中華未來領袖之一。而與陳水扁同時被美國最權威的新聞雜誌評為大中華地區未來領袖的其他三位分別是大陸科學家、藝術家和異議人士。與這三位人士相比,極為客觀、理性、平實的評價,無論在民主理念和民主實踐,無論政府管理和現代司法理念,無論人生奮鬥經驗還是國際視野,陳水扁由於自身的努力和歷史機會的幸運,都遠遠走在前面。換言之,在現代政治家的綜合性素質和能力上,陳水扁是大中華地區的先驅。

當然,要成為海峽兩岸以及海內外同胞真正敬重的“中華之子”,陳水扁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要克服自己的和自己同志們的政治襟懷的狹隘,這種政治襟懷的狹隘,來自于以往民主抗爭的執著和現在民進黨自身還沒有完全擺脫的悲情(呂秀蓮表現得最為強烈)。這些,曾經是助力很可能在今後成為阻力。因此,在演說中,陳水扁不得不以隱語說話,以圖提升拓高他的同志們的心胸眼界。

陳水扁已經悄悄地在棄民進黨的獨立的黨綱,在演說中,陳水扁把“台灣獨立”變成了一種保有台灣安定、民主、自由、人權的武器和工具,已不是可以獨立的先行目的,已不是一種理想。

演說最後,陳水扁使用的語言更為微妙,意味深長,他說,“台灣之子的精神啟示著我們﹕儘管台澎金馬只是太平洋邊的蕞爾小島,只要兩千三百萬同胞不畏艱難、攜手向前,我們夢想的地圖將會無限遠大,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這堛獄y言很含蓄,但語意再也清晰不過了,“我們夢想的地圖”是自由、民主、繁榮的台灣的地圖,“地平線的盡頭”是中國大陸的邊遠地區。這個“地圖”,就是精神的台灣,將擴大延伸到整個大陸。演說到最後,陳水扁已完成了思想的顛覆,陳水扁的隱語在述,要將兩千三百萬同胞的理想定位在為全中華民族的強大、繁榮、民主、自由而打拼而奮鬥。

在這堙A這個多次被譴責批評的隱性台獨和顯性台獨的陳水扁,正在變成隱性的擴大台灣“夢想的地圖”,在描述自己隱性的理想發展和統一願望。在陳水扁的理想中,未來一個中國,無須表述,是民主的、體現台灣民主化理想的一個中國。演說一開始,陳水扁就認爲,以陳水扁當選總統開始的政黨輪替,在陳水扁的演說中“是全球華人社會劃時代的里程碑”,而中國大陸無疑是這一全球華人社會的主要部分,陳水扁沒有把自己自外于中華人,自外于中國。在陳水扁從未告人的最深層的理想中,他是真的想成爲1994年《時代週刊》所評選他爲“未來大中華地區的領導人”?

可能性並不是沒有。大約在九年前,第一次訪問台灣返回美國後,筆者曾經激動地寫下這樣的句子﹕“台灣不是一個狹長的島嶼,而是中華民族投向現代化、民主化的起跳臺。”由於現實政治的局限,陳水扁不可能在他的演說辭中直接強調“中華民族”,但他的精神的理想的台灣的發展,正是中華民族“五四民主科學、反帝愛國”精神的延續,她在太平洋邊的蕞爾小島創造奇蹟。但她已不限於太平洋邊的蕞爾小島。

需要認真強調的是,民主的中華文化並不是在陳水扁的演講中才出現的,他是五四以來中華民族的先驅們前仆後繼、奮鬥創造來的。在今天的海峽兩岸,共產黨中的改革派,國民黨、新黨、現在的親民黨的努力,都是創造民主的中華文化的重要的組成部分。

這是完全可以肯定的,民主的中華文化,是大陸的村級、鎮級選舉的努力方向,是台灣各黨有識之士共同在努力奮鬥的。而海外知識份子的深度探討和創造性思考,也是不可或缺的。

陳水扁的演講中隱藏的強烈的民族主義精神,是陳水扁在未來兩岸關係中打出的一張好牌,陳水扁正在超越李登輝,揚棄李登輝。李登輝以民主來反對民族主義是行不通的。陳水扁未來幾個月中的“行”與“信”是十分關鍵的。中國大陸方面也應及時回應陳水扁“讓兩老會談”的誠意,儘快恢復辜汪會談。對於21世紀的兩岸關係,中國大陸一定要有新思維。套用鄧小平的一句話,“不要爭吵,發展是硬道理”。筆者認爲:“不要爭吵,兩岸發展是硬道理”。中國大陸也應該強化政治體制改革,加速民主化,與台灣成熟的黨一起競賽努力,以在大陸開闢政治特區的方式,逐步發展,以仁政達到“近悅遠來”,完成中華民族繁榮、安定、強大、民主、統一的大業。由此,將更有力地促進美中──美台關係和美中台21世紀的偉大合作。

生存是為了發展,發展也是為了生存。最強大的生存與發展力量產生於最偉大的智慧。

誠然,歷史有它的必然規律,但歷史也是主觀動力創造、催促下的成果。這一新時代的到來,有賴於艱苦卓絕的奮鬥,有賴於超出常軌和平庸的創造,有賴於博大的胸懷和遠見。

(作於20005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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