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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齒”西餐

 融融

先生的牙齒一直不好。不象我,一把年紀了,沒有一個蛀牙。我總是把功勞歸於我的父母--遺傳,但是,心堛器D保護牙齒實在是打持久戰,要打一輩子。我的先生從來不用牙線,一天只刷一次牙,而且特愛吃甜食。可不是,修修補補了幾年以後,牙齒沒掉幾個,他卻失去了耐心,突然決定要把整口的牙齒換掉。

這就是美國人的邏輯。關節發炎,換個膝蓋,心贓不好,搭座橋。我們周圍那些上了年紀的美國朋友,身體一出問題就去換個人造的東西,已經見怪不怪了。我先生曾幾次想換掉那個有關節炎的左膝蓋,硬是被我拖了後腿。所以,當他想換一口“新牙”時,我就不再堅持了。因為,牙齒畢竟與其他器官不同,一日三餐都要靠它,白天吃不好,晚上就睡不好。吃睡都不好的話,人也差不多了。

我有許多中國朋友是裝了假牙的,都說換牙後,有“返老還童”的感覺,因為原來不能吃的“勇兵強將”,諸如螃蟹龍蝦,果仁肉脯及香脆的油煎食品,碰到了新牙都兵如山倒,潰不成軍。更有甚者,說新牙讓人笑口常開,不必遮遮掩掩,好象換了人間。

本來,象他那樣剛被拔了牙,應該吃流質和半流質的,按照中國人的做法,首先就是熬一鍋大米粥,然後,剝一個皮蛋,或者拌一些肉松。但是,我知道,這位美國先生對中國的粥特別沒有好感。以前牙好的時候,曾經哄騙他多次,想讓他嚐一嚐廣東飯店的皮蛋瘦肉粥,一次也無法得逞。他還說,皮蛋有一千歲,是萬萬吃不得的(ONE THOUSAND YEARS EGG)。現在他成了病人,需要特殊照顧,如果煮一鍋粥的話,只有我自己吃了。於是,第一餐,我用雞湯給他煮了一碗爛糊面。面條都剪成一厘米長,湯開後用小火焐了將近半個小時。直到面不象面,湯不成湯的時候,端到他面前。我的心堣C上八下,不知道這玩意兒對不對他的胃口?結果,他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我象中了獎一樣,在筆記上寫道:雞湯爛糊面,效果不錯。為什麼要記筆記呢?因為一個中國胃,一個美國胃,協調了十幾年,剛剛互相適應。現在,他的牙被拔掉,已經適應了的,都用不上了,一切都要重新開始,重新學習。不做筆記,怎麼學?

記下了上一頓,我為下一頓發愁。如果他是個中國人,我可以十拿九穩地蒸一碗金黃的蛋糊,炒一個綠白分明的蔥花豆腐,或者燒一碗鮮美肥嫩的黃魚羹……。但是,美國人的胃就是不一樣。這些菜肴,我以前都試過,和他的口味不對路。而他最愛吃的蝦肉餛飩,糖醋排骨,五香牛肉,暫時都得關禁閉。那麼,除了爛糊面,我還能做什麼呢?

我左思右想,終於看到了方向:必須放棄中國菜,從西菜中去找出路。雖然自己半路出家,並不是做西餐的能手,但是,逼上梁山,非走不可。我坐在書房媟j索枯腸,盡力想象,一坐就是半天。一邊想,一邊還要和腦子堮氻ㄝ伎_出來的中國菜打架。最後,給自己定下原則:先把西餐中常用的材料找出來。做西菜少不了洋蔥,我把洋蔥寫在紙上,然後在上面加一個“湯”……先生無牙,只能喝湯。洋蔥湯,這是他最鍾愛的湯呀!但是不能照著菜譜做。我把洋蔥切成大塊,放在牛肉湯媯N爛(非常爛),然後用機器攪成糊狀(西式烹飪稱“PUREE”),倒回鍋堙A加一小匙加喱粉,……哈哈,好香的加喱洋蔥濃湯!配上一小碗土豆泥,先生吃得心滿意足。

下一頓,用西芹。刨去粗筋,切塊,煮爛,攪成糊狀,回鍋,加一湯匙奶油(HEAVY CREAM)。下一頓,菠菜,番茄,茄子,蘑菇,胡蘿蔔,鱷梨,花椰菜,PUREE以後,都能做成濃湯。一種菜,一個湯。多種菜,混合湯。

做“泥”也是。做完土豆泥,做個青豆泥。黑豆,白豆,黃豆,南瓜,扁瓜,煮爛以琚A用機器一攪,就成了“豆泥”,“瓜泥”。“泥”堶n放些牛奶,白脫和香草末(HERBS),撒一點鹽和胡椒粉,稠厚度象嬰孩吃的奶糕就行。

我如釋重負,好象一團亂麻理出了頭。先生一邊吃,一邊謝,稱贊不已。

好日子過不了幾天,我的臉上又浮現了愁雲:蛋白質!蛋白質!可不是嗎?我的先生變成了素食主義者!先生的臉色差不多在同時晴轉多雲,皺著眉頭問道:我的營養夠不夠?

於是,我把葷菜都寫在紙上,對著它們發呆。起先,兩眼幹幹,腦子媗蓂{的都是自己熟悉的需要咀嚼的西菜。不行,不行,燒烤,熱炒都要扔掉,他能吃的只有湯和泥。

湯和泥,湯和泥,對了,對了,在湯媗傱葵k,加點什麼,行不行?加雞蛋?他搖頭,不喜歡。加忌士(CHEESE )?他點頭,滿意了。以後,我每做一湯必加忌士!美國的忌士就象中國的豆制品,種類繁多。幹的濕的,黃的白的,淡的鹹的,我簡直不知所措。好在先生從小在忌士的故鄉威斯康森州長大,他知道什麼湯應該加哪一種忌士,我照辦了,也學到了。   

由忌士引路,我“發明”了下面幾道菜。

1、雞蛋糊。即把雞蛋打碎,加點牛奶和忌士(切成丁狀),用白脫在不粘鍋堛ㄐC這樣的蛋糊,樣子難看,味道不錯。先生愛吃,也能吃。

2、忌士魚卷。用DOVER SOLE(龍利魚)的FILET(整片魚肉,無刺無骨),先在牛奶堮一浸,然後用一半面包粉對一半幹酪粉(PARMAESAN CHEESE)混合,沾滿魚身。從魚尾巴部開始,將魚卷成一團,塗上白脫,進烤箱,450F,烤十到十五分鍾,至表面微黃,即成。先生說,魚到嘴堙A一抿,如溶化了一般。

3、忌士肉餅。用瘦牛肉或者雞胸脯肉,攪成肉糜,加點牛奶,拌入幹酪粉和面包粉,做成薄肉餅。先在熱油媟峔鼒L黃,然後進微波爐,至熟,上面淋一些番茄汁。先生吃得眉開眼笑。

那些日子,我們一家兩口子,每頓要燒不同的飯菜。我是辛苦了一點。但是,我趁機吃足他不喜歡的清蒸魚,白斬雞,醬肚和鳳爪,倒退成了一個徹底的中國人,心中不亦樂乎。因為平時,我先生是個看見動物的頭和腳就要心痛的假菩薩,我們家的餐桌上是不允許有象征生命的東西出現的。同時,自己學到了不少“無齒”西菜,以後可以作為一種財富向病人和老年人介紹。最大的收獲是做了一回好人。先生一直對我呵護備至,現在,上帝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表示一番。我心甘情願,也就不覺得累了。

融融信箱:rongrongzh@ao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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