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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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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居檔案

融融

  我們弄堂里的住家屈指可數,但也可算一個小小的聯合國。

  斜對門的墨西哥人可說是我們弄堂里最辛苦勤勞的一家。他們里面住的人最多,房子卻保養得最好。我們家九年中只粉刷了一次外牆(一般人家隔十年粉一次),而他們已經粉刷了好幾次,深灰的屋頂,蟹青的屋檐,淡桔的牆壁,完全象新房子一樣。他們的草坪也與眾不同,中心有一個突起的花圃,四季花香,艷麗奪目。

  男主人在花房工作,女主人理家。夫婦倆只講一點點英文。孩子起碼有五個以上,都在美國受的教育,有的讀出了學位,有的還在就讀中,有的已經成家和嫁人。但仍舊是個大家庭,有點象中國人。

  墨西哥人都不高,寬肩,短脖子,棕黑的皮膚。他們特別謙恭友好,逢人總是先笑,先打招呼。他們保留了吃墨西哥食品的習慣﹕玉米餅,豆泥,生菜和乾乳,就象上海人吃泡飯咸菜一樣。好一點,則加切成條狀的雞,牛肉。玉米餅是烙好了以後,再蒸熱的,象一塊燙手的小毛巾,平攤在盆子上,把其它的東西填進去,卷在餅里,豎起來,象上海的粢飯團一樣捧著吃。開胃的不是菜,是薄玉米脆片,蘸著番茄,洋蔥,香菜拌起來的菜泥,香噴噴,酸甜甜的,還可切一些尖辣椒進去,更爽口。我的兒子在讀小學的時候,如同半個墨西哥人,因為到他們家玩,就有吃的,可見他們的好客和熱情。兒子回來吵著讓我做,我只能花錢去墨西哥餐館吃,把配方和菜譜“偷”回來。

  在美國,人不以貌相,衣相,而以車相。不用調查戶口,只看看家門口的車,就能略見一斑。車多,人多;車淨,人勤;車貴,則人貴。如果富人開中檔車,很有樸素和踏實的品味,而窮人開豪華車,則屬死要面子的那一類。這家墨西哥人,車多,車淨,車很普通。

  我從來沒有進過他們家的門,但是,每每見面,都象遇見老朋友一樣的親切。

  喬治隔壁住著一戶葡萄牙人,是我們弄堂里唯一在前院設圍牆的人家。圍牆齊腰高,成人抬腿就能跨過去。很明顯,是用來對付孩子的。

  弄堂里的孩子放了學,都喜歡在弄底玩,尤其是男孩子,打網球,踢足球,溜旱冰等等。當然免不了把球踢到了各家的草坪上去,或者盡情戲鬧時,在草地上翻滾跌爬。孩子天真無邪,頭腦中最沒有禁忌和規矩。弄堂底部的那幾家都對孩子寵愛有加,有時候還在一旁助興和鼓勁。因為誰都知道,過不了多久,這些頑童都會變成縮手縮腳的謙謙君子。只有葡萄牙人拒孩子們于千里之外,並在圍牆下種上了刺人的薔薇藤。不知有多少個孩子,翻牆進去揀球,被刺破了手,勾破了褲子,滿心的喜悅頃刻煙飛星散,一路回家,背後還響著那房主的呵斥,實在令人生悲。

  孩子們形容那圍牆,就象給房子帶了口罩一樣,悶的很,呈病態。還有的說,那棟房子是弄堂里的一顆壞牙齒,又丑又臭。

  他們一定商量了多次,去懲罰那家葡萄牙人。但是沒有機會下手。那家人似乎也嗅出了氣味,在大門外加了鐵門(我們是日夜不鎖的),唯一的千金小姐不再坐校車上學,天天由父母接送。

  孩子們也變了,很少在馬路上玩,而轉移到各家的後花園。這些都是在不知不覺中發生的。

  有一天,兒子和對門的墨西哥孩子在我們家里玩。他們在一個空紙盒里塞了條無用的破毯子,把自畫的簡易靶表貼在一個盒面上,到後院里練汽槍。開始,兩人趴在草地上打,後來,站著練,把喝空的可樂罐放在圍牆上作目標。就在舉槍瞄準的時候,兩人都看見了葡萄牙人的廚房玻璃窗。緊接著發生的就是墨西哥孩子慌慌張張地奪門而出,朝自家跑去,恰恰在路過葡萄牙人家門口時被一把逮住。

  警車來了,停在我家門口。

  我還蒙在鼓里。

  開門的時候,我看見斜對門的墨西哥家前,也站了幾個穿黑制服的警察。據說,孩子們的口供是一致的,他們瞄準的是可樂罐頭,不知道究竟哪一個無意擊穿了葡萄牙人的玻璃窗。他們反而向警察吐了一肚子苦水,說那家人的許多壞話。

  美國的警察真可愛,居然相信了孩子們的謊言。一個警察說,我小時候也打破過鄰居的玻璃窗,被我父親揍了一頓。他把葡萄牙人喚來,當著孩子們的面批評了一通,希望他今後和和孩子們友好相處。

  警察沒收了孩子們的汽槍,交給家長保管。

  我上門向葡萄牙人道了歉,出錢賠了那扇玻璃窗。

  這以後,葡萄牙人真的“改邪歸正”,和孩子們交了朋友。我原來擔心的“一日結怨,百日難解”,成了杞人憂天。

  墨西哥人隔壁住的是南朝鮮人。他是舊金山機場的工程師,上早班,所以在弄堂里很少露面。我見到他幾次,都是在家門口洗車。他一個人住四個房,擁有兩輛車,其中一輛非常時髦,紅色的跑車,光焰奪目。看上去他總是一個人,好象很寂寞,很冷靜,很遙遠,但他的屋和他的車又好象在說,他是充實的,豐富的,滿足的,真是集東方和西方,現代和古典于一身也。

  一條弄堂,十五戶人家,填不滿城里的半幢樓。我在十年的時間里,只存下了如此有限的鄰居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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