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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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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上海

範遷

生活在這裡是貼肉的、鮮活的,五味雜陳又散發著人間氣息的。要說弄堂生活只是如此市俗,嘈雜無序,也不盡然,上海是個最叫人吃不准的地方,上海人像根彈性十足的橡皮筋,可鬆可緊,能上能下……

從地圖上看,上海像一片葉子,如果街道是它的經緯,那麼,弄堂可以算它的脈絡,細微錯縱如蜂巢,四通八達像迷宮。會抄近路的,可以從長寧區中山公園起,穿過像蛛網般的大小弄堂,途經靜安寺和人民公園南京路到達外灘,省下三分之一的腳程。很多弄堂只有一伸手的寬度,站在門口端了個碗,筷子可以伸到對面人家的飯桌上挾毛豆子蘿蔔乾。吵相罵更便當了,人都不用出門,躺在床上打開窗就可以讓對面鄰居領教你的厲害。不過這也只能偶爾為之,畢竟有時郵差送掛號信上門,你不在的話還要委託對門阿娘幫你敲圖章。

大概也只有牙齒和舌頭住得這麼近了,天天一早,你眼睛張開在門口刷牙,就看見對面新嫂嫂滿頭的捲髮夾子,穿著散花睡衣褲趿了拖鞋,捧了只痰盂往後弄堂去倒馬桶。暑天夜裡,家家門戶洞開,一弄堂的男人們赤了個膊,玉體橫陳在藤椅板凳上,一條弄堂裡有幾根肋排骨數得清清清爽爽。對門阿娘去菜場會問要帶點啥?間接提醒你昨天借去的一塊生薑是要還的。天熱傍晚弄堂裡一張張飯桌擺出來,三分之二的空間就被佔滿了,你今朝夜裡吃的是鹹菜豆瓣酥還是紅燒肉百頁結,隔日連弄堂口老皮匠都曉得了。禮拜天大家都在同一隻公用龍頭下汰衣裳,對門口家主婆的內衣是紗布拼起來的,隔壁阿三娘的秋褲是工廠發的紗手套拆了再結出來的,都在眾目睽睽下一覽無遺。那家的貓偷吃了這家的小黃魚,這家養的雞跑到別人家屋裡拉屎。家家的晾衣裳竹竿要搭在對面人家的屋簷下,不過做人要識相,千萬注意褲衩不要對準了當門口觸人家的霉頭。省得被人一口濃痰吐到大門口,再搭配一句「晦氣」。

弄堂口老皮匠的安徽口音幾十年不改,長了灰指甲的手已經像截老樹根,天冷的時候清水鼻涕可以掛下來尺把長,隨手一抹擦在自己的鞋幫上。過街樓裡住的米店小姐三十年沒嫁出去,成了米店阿婆還是白白胖胖,嬌嬌滴滴,一看到人家小毛頭就眼睛發直,抱不夠來親不夠,袋袋裡摸來摸去摸半天,摸出一顆半溶的大白兔奶糖。阿三家的公公老得像粒敲癟橄欖,日日捧了把缺嘴茶壺縮在門口藤椅上孵太陽。隔壁弄堂口有爿0?9平方米的菸紙店,每天開十六個鐘頭,每年開三百六十五天,賣香菸火柴肥皂草紙信封郵票外加桃板加應子鹽金棗咸話梅雲片糕開口笑。櫃檯後面的老闆一年四季戴頂羅宋帽酵鳩煽U,老闆娘跑進跑出一雙木拖板。一家六七口人就住在弄堂內某一間灶披間裡,開飯時三四個蘿蔔頭拖了鼻涕端了碩大的飯碗到處流浪,本領最大的可以一手端了碗同時另一手打彈子,吃飯娛樂兩不誤。再過去一間矮平房門口掛了塊「居民委員會」的牌子,六七個老太婆守了一部電話機,「滴鈴」一響之後就有個老太婆踮了小腳,走進某條弄堂扯開嗓子大喊三聲:某人電話。某人電話。某人電話。被叫的人就連滾帶爬地從狹狹的樓梯上滾下來,往老太手裡塞上三分錢,一分錢叫一聲,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小菜場就在後弄堂穿出去,蛋圪路上泥漿遍地,湯湯水水,一長溜攤檔,紅的是雞鴨血白的是豆腐腦綠的是夜開花,鬧鬧猛猛;勾頭縮腦的鄉下人拎了只籃頭雞蛋調糧票,腳邊草蒲包裡動來動去是甲魚黃鱔大閘蟹;小攤頭上賣蔥薑的老太婆一年比一年像隻蝦米,兼幫人家刮魚鱗劃黃鱔。籠子裡的雞鴨咯咯地叫不知死期將至,面孔上生了兩塊凍瘡的營業員當場殺雞拔毛,一隻裝滿熱水的大腳盆裡騰起一股血腥氣一股鴨屎味。隔壁肉攤頭上高掛著的豬頭嫣然微笑,掄大刀的是個戴眼鏡的大學生,死活不肯去新疆只好在此曲就。再過去就鬧猛哉,方圓十條弄堂有名的帶魚西施翹了蘭花指頭秤帶魚,滿臉委屈,梨花帶雨,腥飄一方,不由得教人我見猶憐。大男人老男人小男人走過總要多看兩眼,不入調的是帶魚西施的江北師傅,嘴唇皮上粘了半截香菸屁股,硬勁要手把手地教人家基本功。引得一圈閒人拎了籃頭伸長頭頸,看得來眼花撩亂,饞唾嗒嗒,心癢難熬。膽子大點的趁空子在人家手上也摸上一把,帶魚西施嘴巴裡也是跑慣無軌電車的,哪肯吃虧,雙腳跳起:老不死的,回去揩儂娘的油。也不知是罵閒人還是罵師傅,反正男人沒一個是好東西。臉上都訕訕的,身上骨頭卻像鬆過了,拎了菜籃子回家的腳頭也輕了好幾分。

小菜場篤底是早點攤,油鍋響,青煙冒,像一丈青似的胖大嫂大聲吆喝:大餅油條豆腐漿油酥餅粢飯糕鮮肉包子豆沙饅頭大小餛飩陽春麵。睏思懵懂的小姑娘拿了只鋼精鍋子買鹹豆腐漿,一支筷子上再穿了兩根油炸檜,腳步飄搖地回家去。正好環衛局的清潔車堵在弄堂口倒馬桶,進退不得,差不多急得要哭出來了;豆腐漿要冷掉了,阿公要板面孔哉。

弄堂迷宮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是石庫門,二、三十年代建造,大部分由青磚砌成,考究人家的門楣是用青石造的,兩扇黑漆大門。分成前弄堂,後弄堂,前弄堂黃包車可以拉進來,後弄堂窄窄的一條,大概是用來跑火的。這種款式原來是設計為一家人居住,現在就說不得了。進門是個巴掌大的天井,風雅點的人家會養一缸金魚,置幾盤盆景,在角落裡或許有一棵秋海棠,因少見陽光而顯得瘦弱,但年年開花,花期不長,一陣風雨就凋落了,留下一地落英,幾分惆悵。客堂面對天井,落地長窗,水磨石板鋪地,這裡原是一戶人家的門面,家道再敗落的話紅木方桌和兩把太師椅還是一定要的,哪怕是寄售商店淘來的,買回來用咖啡色的皮鞋油擦拭一遍。客人來了就可以坐在太師椅上奉茶,但米缸是放在方桌底下的,辰光到了主婦要蹲了身子量出米來淘米做夜飯,客人拎得清的就應該起身告辭了,不然主人就要來老一套的留客詞「小菜嘸沒飯吃飽」。

前後廂房早就分租給人家,亭子間是租給一個單身漢,天天做夢也想討家主婆,想得面黃肌瘦,三根筋挑著一個頭,看到女人眼睛就一律呈提白式。後廂房裡新婚夫婦剛剛生了小毛頭,霸牢後天井的水龍頭一日到夜洗尿布,洗好的萬國旗一字排開晾在走廊裡和灶披間裡,滴下的水滴落在阿三家的味之素缽鬥裡。灶披間裡原有一具大灶的,早已拆掉。現在是三四隻煤球爐子分踞四方,早晨在後弄堂裡生著了再拎進來,煙熏火燎的煤球爐旁邊照例有塊案板,或者一張斷了腿再用麻繩綁牢的桌子,底下堆放煤球煤餅,上置鍋盆碗筷,菜刀砧板,油瓶鹽缽,貼好各家的姓氏大名,楚河漢界國境分明。灶披間裡照例下午四點鐘開始鬧猛,一隻爐子上燉了一砂鍋黃豆蹄膀,小毛頭外婆在煎咸帶魚,寧波阿娘今朝夜裡吃鹹泡飯,黃芽菜肉絲爛糊三鮮,再挖兩粒黃泥螺過過蠻樂胃。只可憐了那個亭子間單身漢,下班買回半斤切麵,天天夜裡是陽春麵搭辣火醬,吃得來面孔上疙疙瘩瘩,青一塊來黃一塊。弄得外婆跟了阿娘感嘆:作孽,沒有個女人真正不像一份人家。

夜飯是端到自家房裡吃的,一盞十五支光的昏黃電燈炮下,一家老小眾頭攢湧,碗筷盆盞齊響,咂舌吮吸聲嘹亮。上海人家燒起菜來醬油好像是不要鈔票的,一律濃油赤醬,紅燒獅子頭鹹菜大湯黃魚糖醋小排骨蔥烤河鯽魚油燜茭白八寶什錦辣醬,看起來黑嚓嚓的都差不多,但吃進嘴裡味道千差萬別。男人面前擺隻小號玻璃杯,一斤散裝五加皮可以咪上一個禮拜。小赤佬坐上桌子才發覺他手沒洗,兩隻烏龜腳爪烏赤墨黑,被揪了耳朵到水龍頭下再去洗過。飯桌上阿娘嘀嘀嘟嘟告狀,說小赤佬如何調皮不聽話,學堂裡相打關夜學。男人日裡被支部書記吃了一頓排頭,一肚皮的冤枉氣,正好來了只現成的出氣筒,虎起面孔重重地放下酒杯,一記麻栗子敲過去,小赤佬平白挨了一記,兩隻眼睛眨巴眨巴卻不敢哭,接著耳朵裡響起一句暴喝:還想吃夜飯?吃儂娘個頭。去馬桶那裡立壁角。阿娘看不過了出來做和事佬:天老爺也不打吃飯人,先讓伊飯吃好,壁角等等再立。男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姆媽,我管教小人儂不要插嘴,看伊拆天拆地,將來只有到新疆去的份。阿娘就不作聲了,背後還是要嘀咕兩句:終歸癩痢頭兒子自己好,哪有咒人充軍去新疆的?

茶杯裡的風波很快就過去了,吃過夜飯,阿娘汰碗,姆媽倒垃圾,小赤佬含了泡眼淚在撤清的飯桌上做作業,剛剛吃過生活卻還是沒有吃進教訓,心不在焉一歇摸出粒麻砂彈子,一歇偷看幾頁小人書。男人和亭子間爺叔在客堂裡下象棋,走一步要悔兩步,儂講我鴨屎臭我講儂小兒科。無線電裡在唱滑稽戲;不是「七十二家房客」就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煤球爐上在燒最後一壺熱水,水開了後小赤佬們捉過來先揩面擦頭頸再汰腳,一家大小汰完腳就上床。白天的喧鬧安靜下來了,偶爾聽見房上野貓打架,哪家小毛頭奶聲奶氣的啼哭,年輕的媽媽睡意朦朧地哼著兒歌哄他;篤篤篤,賣糖粥,三斤胡桃四斤殼,吃儂肉,還儂殼,張家老伯伯,問儂討隻小花狗……

隨後,一切歸於寂靜。

生活在這裡是貼肉的、鮮活的,五味雜陳又散發著人間氣息的。要說弄堂生活只是如此市俗,嘈雜無序,也不盡然,上海是個最叫人吃不准的地方,上海人像根彈性十足的橡皮筋,可鬆可緊,能上能下,可以伴了西皮二黃跳華爾滋,穿了筆挺西裝配瓜皮小帽。可以早上吃泡飯伴奶油蛋糕,下午喝咖啡配生煎饅頭,可以清一色可以混一色也可以十三不搭。上海人有這個本領;俗氣起來俗氣得可​​以,高雅起來也高雅得像煞有介事,渾然天成,層次豐富,色彩鮮明。

阿哥,再帶你到上隻角去看看。生活真是美好,住在花園洋房弄堂裡的生活尤其美好,像加了糖精片的崙喬糕,像放了桂花糖的赤豆湯,像正宗的凱司令奶油蛋糕,像杏花樓的豬油百果月餅。沒有理由相信這種童話般的日腳不會天長日久地過下去。

然而,在1967年的某一天,一切都改變了,一切都結束了……

下隻角弄堂集中在南市、閘北,和楊浦一帶,上隻角弄堂在滬西一帶原來的法租界,坐落在樹木扶疏的林蔭道上,曲徑通幽,安靜閒適,款式有英國都鐸式西班牙式維也納式地中海式,整條弄堂也只有七八幢獨立洋房,每幢都隔開令人尊敬的距離。弄堂口有大鐵門,看門人住在某幢房子的汽車間裡,負責維護打掃和盤查進出人等。每幢房子都有花園,舖有草坪,種了月季和薔薇,籬笆是細細的竹竿編成,隔開路人窺探的眼光。房子是鋼骨水泥,有寬大的陽台和落地窗。房子裡配有鋼窗煤氣衛生設備,水柳木地板是每兩個月打次蠟,由住在汽車間閣樓上的佣人負責。

住在這種房子裡的人總歸有點身家,不是資方代理人就是吃定租定息的,或者是三年自然災害時有親眷從香港寄豬油罐頭來的。不是大學裡的教授就是坐寫字樓,受過良好教育的,早年從聖約翰震旦滬光交大復旦畢業的,再推板的話一張野雞大學的文憑總要有的。從這種弄堂裡出來的男人注重儀表,出門必定是衣裝整齊,行頭講究的。春秋天是培羅門的新式夾克兩用衫,褲腳線筆挺得可以用來切大頭菜的,冷天是華達呢冬裝,外套粗呢大衣,夏天是也不會赤了膊搖把蒲扇坐在後門口的。頭呢,是必定要到南京理髮店剃的,那兒花露水是盡灑不動氣,不需另外收費的。皮鞋是英國式三接頭,像電影裡卓別林穿的,雖然有了年份還是擦拭得光可鑑人。對隨身物事的品牌是大有講究的,有空喜歡跑跑寄售商店,代步的腳踏車是藍翎牌的,口袋裡插的是派克鋼筆,手錶最好是羅萊克斯或者歐米茄,再起碼也要有隻菊花牌。

住在這種弄堂的女人大都是不工作的,互相稱呼不是某師母就是某太太的,表面上客客氣氣,背地裡也是要別苗頭的;她的皮鞋是中百一店買的我的是藍棠訂做的,她的頭髮是在轉彎角上理髮店吹出來的,而我是非白玫瑰美容院不進去的。還有,現在啥人再帶像伊那種九九金的戒指?像個寧波鄉下剛剛跑出來的,我手上這隻白金戒指價錢至少是她的三倍,但是不會彈眼落睛,不會給人當個暴發戶,家教如此沒有辦法的。

這種弄堂裡跑出來的小孩子大都是乖巧文靜的,細皮嫩肉衣衫整潔,雖然功課不錯,但碰到菸紙店的那種野蠻小鬼,男小囡打起相打來總歸吃癟的。女小囡在學堂裡免不了要被叫成小妖精的,只怪做爺娘的太當寶貝了,給她燙了頭髮穿了布吉拉,下了課是要去學鋼琴跳芭蕾的。吃過夜飯弄堂裡就響起車爾尼二九九練指法一片,叮叮咚咚,彼起此伏,夾雜了某個男小囡殺雞般的小提琴聲。大人們在會客間裡接待朋友,叉叉麻將,打打橋牌,啜飲立普頓紅茶,互相稱呼英文名字過過癮頭;談論一下老大房的鮮肉月餅沒有以前好了,紅房子的烙蝸牛從菜單上消失了,哪爿寄售商店有隻萊卡照相機,要不要去吃下來?或者興致來了,把正在拉小提琴的男小囡從吃飯間裡叫過來,給大家表演一段新練的小夜曲,照例先是扭扭捏捏,照例男人板起面孔,照例拉得荒腔走板,照例聽得大家肚腸發癢,照例如釋重負地鼓掌,照例男人女人滿臉得色地謙虛一番。

生活真是美好,住在花園洋房弄堂裡的生活尤其美好,像加了糖精片的崙喬糕,像放了桂花糖的赤豆湯,像正宗的凱司令奶油蛋糕,像杏花樓的豬油百果月餅。沒有理由相信這種童話般的日腳不會天長日久地過下去。

然而,在1967年的某一天,一切都改變了,一切都結束了。

差不多每家人家都被貼了大字報,原來烏龜都是和王八住一起的,這個是國民黨特務,那個是漏網的地主分子,這家的女人以前是交際花,那家的女人是資產階級少奶奶。來抄四舊的敲鑼打鼓弄得跟過年一樣鬧猛,書畫琴譜堆在弄堂中央,整堂的紅木家具被劈了生火,那可比煤球耐燒得多了,烘起山芋來保證是白皮糖心的,一弄堂烈火熊熊黑煙滾滾。精心著了顏色的結婚照被撕碎了扔在垃圾桶裡,珍藏的維也納樂隊唱片被人從三樓摜下來,像一隻隻黑色的烏鴉飛過弄堂上空,斯坦維鋼琴被搬到弄堂口任憑風吹雨淋。

家家戰戰兢兢,人人苦膽嚇破,女人早上出門夜裡被剃個陰陽頭回來,男人進出弄堂不敢抬頭,走路保持九十度姿勢,直到碰了鼻頭再轉彎。上吊的有跳樓的有吃安眠藥的有投黃浦江的也有。男小囡去買醬油時被隔壁弄堂的野蠻小鬼堵在馬路上吃耳光,女小囡赤了腳從學堂裡回來,哭訴同學硬勁講伊穿的是尖頭皮鞋。造反了,乾坤顛倒了,原來住在汽車間裡的,對面棚戶區的,門鎖一撬就硬勁搬進來了,沒人敢置一詞,周圍親戚朋友被掃地出門不止一家二家。從此「這塊拉塊」的江北口音在會客室吃飯間裡講起來了,木拖板的的篤篤地在打蠟地板上響起來了,蹲坑蹲到抽水馬桶上了,樓梯過道裡的燈泡沒有了,各式各樣的雜物堆在房門口了,花園荒蕪了。這一切還僅僅是個開始,再過一陣,男人關進牛棚去了,男小囡被動員上山下鄉去了。只剩下女人和小姑娘,像兩隻老鼠般地悄無聲息地縮在一隅,不曉得還有啥個花頭勁會再出來。

如果沒有滄桑還叫啥歷史?住在花園洋房弄堂裡的人們知道了某個大人物再打個噴嚏就可以把他們連根拔起,所以看得開了。古話還說「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在動盪中能保全性命,有口粗茶淡飯吃,在上海的上隻角還能保有一間房,已經是萬幸了。奶油蛋糕的日子已經是昨日黃花,鹹菜泡飯的日子還是得一天天地過下去。女人放下身段到裡弄生產組糊紙盒繞線圈,賺六角三分一天的工鈿,下班去菜場裡買兩條貓魚回來養活自己和女兒。女小囡賴在家裡不肯去插隊落戶,書沒讀了,運動也沒份參加,唯一能做的是躲在家裡練琴,希望有一天額角頭高進被文工團招了去,狠了命一天練八個小時。當然不能大聲,鋼琴裡面的鋼板蒙了毯子,外面再用棉花胎包起來。

在那段時期,數理化的學習和研究停滯了,卻陰差陽錯地出了很多野路子人才,阿狗阿貓一窩蜂地都學起小提琴和鋼琴來,學畫的人也不少,開始時是臨摹偉大領袖像和粗胳膊工農兵的宣傳畫,很快就不滿足了,最先在地下流行傳看的畫冊是俄國巡迴展覽畫派的瑞平和蘇里柯夫,臨摹希斯金和列維坦的風景畫,畫冊大概是從抄家物資的倉庫裡夾帶出來的,或是從美術學院的圖書館偷出來的。一本蘇聯的藝術雜誌《星火》能用黑市價二元人民幣買到,而二元錢是一家人一禮拜的菜金,三四個人可以在老正興飯店吃一頓響油鱔糊,或在工廠的食堂能吃上十幾塊大排骨。物以類聚,方圓幾個街區畫畫的人互相認識了,一起背了畫夾到郊外寫生,在蘇州河上畫船民的肖像,騎了腳踏車穿過整個城市去朋友家看一本珍藏的畫冊,在荒蕪的花園裡自己動手翻鑄石膏像,半夜裡去曹家渡吃生煎饅頭。或者,有誰搞來一張柴可夫斯基的交響樂唱片,被嚴格篩選過的,或受到特殊邀請的朋友乘黑夜摸進門,拉緊窗簾,連門縫都用棉被堵住,像從事地下活動般的。在一隻小燭光的電燈泡下,一屋子的年輕人屏氣斂息地聽著激越又纏綿的音樂,隨時可能有警惕性高的鄰居去報告居委會,隨時可能有工人糾察隊破門而入,隨時可能被派出所抓去按上個「開地下黃色音樂會」,這個不大不小的罪名足夠把人送去勞教幾年,如果碰上嚴打,坐牢或送掉性命也是可能的。我們曾經居住過的地方是一條寬闊的河床,承載著我們幾代人點點滴滴的回憶,如果說歷史能夠濃縮,那麼上海的弄堂就是一百年歷史濃縮的標本……

男小囡原來在皖北鳳陽插隊,吃不飽飯受不了寂寞逃回上海,屋裡只剩一間房,再也放不下一張床,只好夜裡在地上打地舖,白天再把被褥捲起來放在床底下。平時發瘋似的拉小提琴,坐上飯桌時胃口好得驚人,一塊榨菜兩條醬瓜可以下兩大碗白飯。那時一切米麵油糖副食都憑票供應,老鼠都沒有隔夜食,而上山下鄉的人戶口遷了出去是沒有份的,家裡很快地吃不消了,住在花園洋房裡的家庭開始為一粥一飯開始雞犬不寧,雖然還沒下逐客令,但那意思也差不多了。直到有一天男小囡和小提琴一起失踪,大家以為他回皖北鄉下去了也沒在意。過了幾個月,他突然被公安局遞押回​​來,剃了個光頭,送交居委會嚴加看管。原來他並沒回皖北,而去了深圳邊​​境,在偷越國境時被抓住,坐了幾個月牢再被送回來。從此每天清早看到他拿了把大掃帚掃弄堂,臉朝地下不看人。再仔細觀察的話,在剃光腦袋上長出的薄薄一層頭髮茬子,同時還有青色的鬍子渣,眼睛裡的神色是又無奈又倔強。有時夜深人靜,在隔壁小學操場上響起小提琴樂曲,琴聲嗚咽幽怨,如泣如訴,聽得人心酸。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說:隔壁操場上有一隻鬼在哭。

過一陣,這隻「鬼」又失踪了,弄堂裡傳說他再一次走上偷渡之途,沒有被送回來在某種意義上給人一個想像的空間。家人對一切探詢都守口如瓶,派出所上門幾次也不了了之。那時運動已近晚期,人們看了太多的昨是今非,心態都有點疲倦,這麼一樁叛國投敵的案子竟然放過去了。直到幾年後運動結束,有人去香港探親回來,言之鑿鑿地說看到過他,在九龍大埔道上開了一家雜貨店賣咸黃魚,娶了個面孔像鞋底板似的廣東娘子,養了兩個拖鼻涕的兒子。小提琴?碰也不碰的了。

我們曾經居住過的地方是一條寬闊的河床,承載著我們幾代人點點滴滴的回憶,如果說歷史能夠濃縮,那麼上海的弄堂就是一百年歷史濃縮的標本,如果說要尋找上海滄桑變遷的地標性的建築群,那麼,唯一的答案是;弄堂。

在某條弄堂裡,我們看到一個瘦弱的少年剛從寧波鄉下出來學生意,三年蘿蔔乾飯期間,頭頂芯上還吃了不少麻栗子,生意經就此吃出來了,隨後幾十年間在世界上建立起自己的船運王國。我們看到一個身材矮小的老人,板刷頭加上板刷鬍子,牽了嬌兒的手走出弄堂去買糖果,然後再順路拐進內山書店,拿起一本登有他和新左派吵相罵的雜誌。我們看到藍女嚍聾k士和唐先生在弄堂裡的亭子間軋姘頭再同居,再吵再鬧再自殺再登報脫離關係,那段心路歷程在三十年後間接地引起中國一場浩劫。我們也看到一個青年女子,身材頎長,提了草編籃子從梅龍鎮弄堂裡走出來去上菜市場,她一路經過看到的沿街人物被記錄在一本名為《色,戒》的小說中,過了七十年後再由一對叫湯唯和梁朝偉的演員來拍成電影。我們聽到隔壁弄堂裡一個著名的翻譯家和他夫人一起自殺,為的是他出國演出而拒絕歸來的兒子。我們也曾經穿著開襠褲被人抱了走出弄堂去看國慶大遊行,我們屁股翹得半天高趴在弄堂骯髒的地上打彈子,為了贏幾張骯髒兮兮的香菸牌子。我們上的是設在某條弄堂裡的民辦小學,那條弄堂裡桑樹上的桑椹還沒熟就被我們採光。我們在窄窄的弄堂裡踢「國際足球比賽」,我們也曾經穿了黃軍褲走進一條條弄堂去貼大字報,抄家劫舍,我們在弄堂裡昏暗的路燈下讀《老三篇》和《約翰?克里斯多夫》,我們在後弄堂裡扶著牆壁學騎腳踏車,我們也嘯聚在弄堂口向女小囡吹口哨,和別的野蠻小鬼們拉場子打群架。我們第一次抽菸和接吻都是在夜深人靜的過街樓下,我們為了一間腰都直不起的三層閣跑了一千次房管局求爺爺告奶奶。我們在六個平方米的亭子間裡結婚,在天井裡用麻袋布繃沙發,借了人家客堂間辦喜酒,灶頭間裡四隻爐子同時炒菜。我們第一個孩子出生在某條弄堂的後廂房裡……

一切似曾相識,一切似遠還近。

但是,河床漸漸地崩塌,弄堂漸漸地式微,我們的記憶將無所依附。

建築像女人一樣,會根據不同的時代呈現出不同的面貌,像打開一本老相冊,從梳牛角辮的小女孩成長為荳蔻年華的少女,面對動蕩的人生卻風韻十足。再一頁翻過去是含辛茹苦的家庭主婦,你看到疲累的魚尾紋開始爬上曾經嬌豔的容顏。時光荏苒,你想不到的是;女人並未老去,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變得更從容澹定,豐富內蘊。正如杜拉斯所說;和年輕時相比,我更喜歡現在的面貌。

建築是文化的脊梁,正因為希臘留存了阿波羅神廟和巴特農神廟,我們才得以一窺當年荷馬史詩演出的舞台。古埃及的文化全部濃縮在金字塔石壁上的象形文字中。柬埔寨,這麼小的一個國家,幾千個佛陀和飽經戰亂的老百姓一起擠在吳哥窟的石窟裡。兩千年的長城是太空中僅能辨識的人類活動痕跡。建築的語言是直觀的、隱性的、大音希聲的,負載著一代代文化標誌穿越時空。

建築又是用石頭書寫的語言,深鏤在城市這本大書上,像黑體字排列出巨大的標題。世界上著名的城市,無不以它特有的建築風格為榮,在羅馬可以看到上千年的街區房舍依然有人居住其中,巴黎百分之四十的公寓建造於巴爾扎克時代,舊金山那些百年老屋裡換個水龍頭都需要市政委批審,確定你會保持一致的風格。在東京繁華之地六本木,現代玻璃鋼骨建築後面的青石板小巷保留了木牆紙窗的茅草頂房舍,古樸潔淨,和現代的城市渾然天成。

如果歷史沒有實物來觀照,那麼歷史的說服力就會被削弱。如果文化很容易地被置換代替,那麼只能說明這文化的根基不深。如果成長的記憶很快地被抹去,那麼,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自己否定了自己,記憶原是有選擇性地存留的。

在我們的人生記憶中,歷史總以人們始料不及的姿勢轉向,風尚、文學、藝術、影視,由於本身的質材輕薄,只能隨風而逝。唯有建築,以磐石般地沉默,也以磐石般地耐性,記錄了年月沖刷的痕跡。正所謂「水上浮花,水底磐石」。

上海人卻發揚了螞蟻啃骨頭的精神把這塊磐石搬掉了。

當年北京還有個梁思成奔走,雖然沒有保存下來多少,至少抗爭過了,呼喊過了。上海人,卻是萬眾一心地嚮往那種鳥籠式的高層樓房,心心念念地和那隻拎了多年的馬桶告別。釘子戶倒也是有的,只是為了和開發商談不攏,一哭兩吵三上吊,一旦稱心的房型戶型到手,好像一記摸進「發財」,馬上摜出「白板」,心花怒放啊。談論起裝修來眉色飛舞;豬頭買回來當然要拔了毛才下鍋的,復式立式開放式巴洛克宮廷式田園風光式明清復古式阿里巴巴洞窟式黃金海岸式……可惜地方有限,弄到最後螺螄殼裡的道場做出來都差不多。上海和北京一樣,像香港選美小姐般的化妝化得千篇一律,失去了自己最有代表性的外觀。

這是時代的悲哀,歷史讓位於經濟,品味讓位於實用,個人選擇讓位於市場機制,多樣性讓位於獨此一家。上海人天生犬儒,只會聳聳肩膀,眼睛斜白:大佬儂倒有啥辦法?是的,沒啥辦法,個人是渺小的,隨大流是明智的,記憶是可有可無的,而衛生間的馬桶安在哪個方位是極其重要的。

站在被推倒街區弄堂的殘垣斷壁之中,遙望新式小區陽台上掛出來的長筒絲襪和三角褲衩的一片風景,心中真是五味雜陳;好比我們嘲笑以前人喜歡吃糖水罐頭而捨棄新鮮水果,好比我們嘲笑鄉下人用家傳的宋代磁器來換縫紉機腳踏車,好比我們嘲笑隔壁的戇大阿三把嬰兒和洗澡水一齊倒掉了,上海人自己,將來又會不會被子孫後代嘲笑呢?我看難說。也許上海需要香港人建造一個假骨董式的「新天地」,來提醒我們曾經擁有豐富的層次和色彩?也許有一天上海僅存的幾條弄堂變得像周莊一樣,要排隊付門票參觀?也許自詡精明的上海人也染上這個消費時代的通病;快速地建造,快速地消費,快速地扔棄?也許劣幣總是驅逐良幣,也許就像九斤老太說的一代比一代沒格調?

(完)(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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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七月二十二日正式上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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