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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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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畫一個人生審美句號

——在荷蘭採訪安樂死

祖慰

黑色之行

我坐在從法國巴黎開往荷蘭阿姆斯特丹的“歐洲之星”快車上,腦海中湧動著黑色的意識流。

今晚2318分,我將要親眼目睹醫生如何殺死處在大痛苦中的朋友的全過程!將要在一個精確的相約好的時間、地點裡,與這位名叫丹尼的朋友生離死別!

湧出存在主義思想家海德格爾(M. Heidegger)說的一句話:“人是一種奔向死亡的存在。”

親愛的丹尼,您只有幾個小時的“奔向”了。

我萬萬沒有想到被採訪的竟然會是我所認識的朋友!

早在荷蘭議會下院開世界之先通過安樂死法案之後,我就拜託荷​​蘭的一位畫家老朋友尼古拉幫忙,能否找個要準備實行安樂死的採訪對象。

這是給朋友出了個天大的大難題:誰在臨終時願意讓人採訪?哪個家庭會在巨大悲痛的時刻同意插進來一個非親非故的陌生記者?

可是尼古拉居然辦到了!他在前天晚上來了個讓我悲欣交集的電話,說有位朋友同意請你前來參加安樂死,條件是不要照相。這位朋友就是我們共同的朋友——托萊爾——的母親丹尼!

“什麼?!是托萊爾的母親丹尼?”

“是的,是托萊爾的母親丹尼。後天晚上1118分,她決定讓醫生結束她人生最後的大悲劇。記得前年11月你來荷蘭採訪一個旅美中國畫家的畫展時,我們還一道去她們家,吃過丹尼特意為你做的荷蘭生鯖魚片和牛肉軟捲餅呢……”

那天去丹尼家作客有個印象特別深刻。她看上去約60歲左右。北歐人的高個頭。有些瘦弱,彬彬有禮。藍眼睛裡閃爍著對女兒邀請來的客人的熱情光芒。在寬大敞亮客廳裡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架打開琴蓋的三角鋼琴,正在進行著由電腦程序控制著的無人演奏——琴鍵幽靈般地彈跳著、演奏著。鋼琴上擺著一尊柴科夫斯基的小雕像。丹尼自我介紹說是中學的音樂教師,最愛聽柴科夫斯基。鋼琴正在自動演奏的曲子,正是柴科夫斯基的著名鋼琴曲《四季》。丹尼說,她非常喜歡這個鋼琴套曲。柴科夫斯基應約以十二個月為題寫了十二首樂曲,每首都引用俄羅斯詩人的一首詩,拿來作為題詩。音樂和詩融成了大自然每月的風景畫。丹尼說,現在是11月,因此她讓電腦來演奏第11首——《十一月,雪橇》。丹尼輕輕地用英語朗誦了柴科夫斯基引用的尼克拉索夫的詩句:“別在憂愁地眺望大道,也別匆忙地追趕雪橇,快些把鬱悒的記憶,從你心中打消”。

“丹尼是生活在音樂詩境裡的充滿活力的人,可是她會怎麼快就……”我此刻在想。

在接到尼古拉的電話之後,最傷腦筋的是,我該帶什麼樣的最後的禮物去見安樂死的朋友丹尼呢?這是在網上絕對找不到資訊、沒有任何人可參謀、沒有任何先例可援的。

我在巴黎的家的附近樹林中來回踱步苦思冥想著。當我看到一株曾被大風吹歪的櫟樹時,馬上聯想到好幾年前巴黎的一場颶風。這風把凡爾賽花園中的一萬多棵樹刮倒了,其中有路易十四國王和拿破崙皇帝親手栽的極珍貴的“文物樹”!凡爾賽宮管理處提出了一個“全球認養一萬棵樹”的非常富有人文創意的計劃書:全球任何人只要出資150歐元就可認養凡爾賽花園中的一棵待栽的樹,這棵樹就以認養者指定的名字命名,並將寫好名字的紙用特製的玻璃瓶子裝好埋在樹根下。凡爾賽管理處還將發給“認養證書”,根據證書的號碼可以在凡爾賽的網站上查到所認養的樹在花園中的位置。想到這裡,我立即決定要以丹尼的名字認養一棵凡爾賽花園中的樹,讓丹尼的生命在凡爾賽花園延續!昨天,我去了凡爾賽管理處辦理認養手續,運氣不錯,還有最後幾個名額。我拿到了以丹尼命名的認養證書,並畫出了“丹尼之樹”在花園中的位置圖。

我從行李箱裡拿出鑲在鏡框中的“認養證書”,看著丹尼的名字,心中默念著:“今晚我要將這證書將這圖親手送給丹尼,告訴丹尼她將在凡爾賽花園中轉世了,我會經常去看望她(它)……。”

在悲愴交響樂中移民

下午六時多我就到了阿姆斯特丹。

尼古拉在電話裡早和我約好,讓我先到他那裡用晚餐,然後一起去托萊爾家。半個小時就到了尼古拉畫室。他算好了我到達的時間,我進門時他就把咖啡煮好等我了。

在喝咖啡時,我請尼古拉給我講講丹尼的病情,越詳細越好。

尼古拉說:“啊,對不起,丹尼的病情屬於隱私,我不可能知道得詳細。只是在今年初,大概是聖誕節前一星期,聽托萊爾說,她母親到醫院檢查,發現得了肝癌,醫生說只有半年的壽命了。就這些。”

“不過,我倒是能詳細告訴你,關於丹尼患病的非常痛苦細節,”尼古拉說,“我多次去醫院看望過丹尼。我知道丹尼特愛聽柴科夫斯基的作品,所以特意給她買了新近錄製的世界第一流樂團演奏的柴科夫斯基作品的CD光盤。她很高興,她還對我說:'尼古拉,謝謝你。我以前對你說過,只有宗教信仰和音樂能讓人的精神遠離塵世。現在我得了這個病,非常非常痛苦。現在好了,我心中有上帝,加上你給送的柴科夫斯基,我能遠離塵世痛苦了。'可是,這回上帝和柴科夫斯基都沒有能幫上她。二月中旬的一天,我又去看她,鎮痛藥對她也越來越無濟於事了。看她痙攣的臉部神情,感覺到她的痛苦不堪。已經骨瘦如柴的丹尼,不知哪來那麼大的力氣,在劇痛時居然把CD小唱機都捏扁了,裡面的CD唱片也捏碎了。她接著又把掉出來的CD唱片碎片死命捏進手掌裡,插進肉中,鮮血染紅了白床單。我嚇壞了,立即衝上去掰開她的手掌,並大聲呼叫醫生……

尼古拉接著說,為什麼丹尼要準確地決定在今晚1118分施行安樂死呢?因為丹尼是在這個時間出生的,她在追求一個時間上的圓:在來到這個世界的準確時分,離開這個世界。

“為什麼要在家裡舉行?”我問。

“這是我們荷蘭人約定俗成的習俗。以前進行安樂死的人都在家中,覺得比在公共的醫院裡與親友永別更有人情味。哦,托萊爾讓我們這些朋友10時到她家。”

尼古拉開車,我們穿越在鑲嵌著很多條水光粼粼運河的阿姆斯特夜色中。晚上十時,我們準時到達我前年來過的丹尼-托萊爾家。托萊爾凝重地走過來和我和尼古拉親臉致意。

先來的親朋好友,都平靜地坐著,朝我們微微點頭示意。氣氛肅穆,但很祥和。

出乎我的意料的是,丹尼沒有在臥室中,而是斜靠在客廳裡的一張床上,微閉著眼睛,在像徵性地迎接客人。

更出乎我所料的是,客廳裡沒有籠罩著黑色的陰氣,燈光很亮,放滿了鮮花,那是各種顏色的鬱金香。

三角鋼琴沒有像我上次來時那樣打開,也沒有用​​電腦進行無人演奏。它沉默著。琴蓋上放著丹尼的一幅很大的彩色照片。

從客廳一側的飛利浦牌音響中,傳來令我非常驚詫的柴科夫斯基的《第一鋼琴協奏曲》。此時此地此情境怎麼會選放這首樂曲?這是柴科夫斯基大型作品中最開朗、最歡樂的一部,完全沒有柴氏作品中的主流主題——厄運的襲擊、命定滅亡的情緒,基調是那樣愉悅和光明。 (後來,托萊爾告訴我,環境的佈置、音樂的選擇、永別的程序全都是她母親決定的。)

還有一個“佈景”讓我琢磨不透:在丹尼面對著的那面牆上,我記得原是掛著仿製梵高的《教堂》的一幅印刷品,可今天被一塊很大的白色塑料布覆蓋上了。這是乾什麼?

此刻我什麼都不便去問。

我拿著凡爾賽花園“認養樹證書”的有機玻璃鏡框,走向斜靠在黃色枕頭上丹尼,向她講述了寫著丹尼名字的這張證書的來龍去脈。

我又鄭重其事的展開一張凡爾賽花園的園林示意圖,指著圖上的一棵樹說:“丹尼,這棵樹是以您的名字命名的,您將在凡爾賽花園轉世,我會經常去看望這棵樹——看望您。”她睜開了眼睛,看著圖上寫著“丹尼”的那棵樹,再把眼光停留在證書上的“丹尼”,嘴角露出了笑意,本來灰暗的眼睛突然泛出了亮光——那是淚光,她艱難而清晰地對我說:“謝謝……我真的很高興……您給了我最後的歡樂……沒有想到……一生中最喜出望外的禮物……最後的也是最好的禮物……。”

丹尼讓托萊爾把“認養證書”的鏡框放到三角鋼琴上的她的照片的旁邊,她嘴角掛著笑意輕輕地念著:“轉世到凡爾賽……。”

輝煌的《第一鋼琴協奏曲》結束了。換了音樂。陰沉的引子充滿沉思和嘆息,我一听就知道,是柴科夫斯基的第六交響樂《悲愴》。這是柴科夫斯基用畢生的心血寫成的。由他指揮首演十天后他就與世長辭了。因此音樂史家稱《悲愴》是柴科夫斯基最後的“天鵝之歌”。現在開始播放這部交響樂我知道意味著什麼。丹尼的“天鵝之歌”開始了,生命進入精確的倒計時。我的心發緊,心律又是一陣紊亂。

在交響樂聲中,丹尼對面牆上的那塊白色塑料布突然亮了起來,放映丹尼的生平照片:母親懷中的丹尼,三歲彈鋼琴的丹尼,二次世界大戰戰亂中的丹尼,穿著婚紗的丹尼,在音樂課堂上的丹尼,在地中海度假護著托萊爾游泳的丹尼……直到病床上的丹尼。

《悲愴》進入了第四樂章,柴科夫斯基故意破壞了交響套曲的古典規範,終曲不再是貝多芬式的英雄性快板,而是低沉渾厚的慢板,漸行漸遠地行進著。主部主題,以悲哀嘆息的音調、不穩定的和聲、弦樂組交錯的聲部,組合成令人心碎的音響。副部的三拍子旋律雖然也染上了悲哀的色調,但還是充滿了對生命的眷戀,充滿了人間的溫情,並且在高潮的地方還發出了孱弱的對死亡的抗爭。然而,抗爭是徒勞的,只會造成更巨大的痛苦,於是主部副部一起緩緩地平靜地結束在冰冷的終點。

接著,聖歌響起了:丹尼的教友們在合唱起巴赫-古諾的《聖母瑪麗亞》。在聖母頌中,播放丹尼早就錄好的錄音。事後我聽托萊爾說,那是美國作家Madi​​no的一篇散文《假如今天是我生命的最後一天》。這是她病後在國際互聯網上讀到的,她很喜歡,拷貝到電腦裡,然後對著錄音機錄了下來。

丹尼浸在病痛中的有點顫抖的聲音流——

假如今天是我生命中的最後一天。

我要如何利用這最後、最寶貴的一天​​呢?首先,我要把一天的時間珍藏好,不讓一分一秒的時間滴漏。我不為昨日的不幸嘆息,過去的已夠不幸,不要再陪上今日的運道。

時光會倒流嗎?太陽會西升東落嗎?我可以糾正昨天的錯誤嗎?我能撫平昨日的創傷嗎?我能比昨天年輕嗎?一句出口的惡言,一記揮出的拳頭,一切造成的傷痛,能收回嗎?

不能!過去的永遠過去了,我不再去想它。

假如今天是我生命中的最後一天。

我該怎麼辦?忘記昨天,也不要癡想明天。明天是一個未知數,為什麼要把今天的精力浪費在未知的事上?想著明天的種種,今天的時光也白白流失了。走在今天的路上,能做明天的事嗎?我能把明天的金幣放進今天的錢袋嗎?明日瓜熟,今日能蒂落嗎?明天的死亡能將今天的歡樂蒙上陰影嗎?我能杞人憂天嗎?明天和昨天一樣被我埋葬。我不再想它。

…………

今天是我生命中的最後一天。

如果這是我的末日,那麼它就是不朽的紀念日。我把它當成最美好的日子。我要把每分每秒化為甘露,一口一口,細細品嚐,滿懷感激。我要每一分鐘都有價值。我要加倍努力,直到精疲力竭。即使這樣,我還要繼續努力。今天的每一分鐘都勝過昨天的每一小時,最後的也是最好的……。

客廳裡的電燈漸暗,在丹尼的周圍點燃了和丹尼年齡相當的73支蠟燭。丹尼睜開了眼睛,嘴角掛著笑意,艱難地抬起放在胸前的右手,微動著手指向大家揮手告別。親友們也向她無言揮手。丹尼按了手邊的按鈕,一位穿著潔白大褂的女士從一個房間出來,提著一個盒子,走到丹尼床邊,微笑著,向丹尼微微揮手致意。然後坐下來,拿出注射器。

聖母頌在進行著……

丹尼的錄音《假如這是我生命的最後一天》在播放著……

白衣女士拔出針頭時,丹尼的頭側向一邊。

她安詳地長眠了。

客廳裡的時鍾正在1118分的位置上。

在丹尼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時刻,丹尼走了,在柴科夫斯基《悲愴》交響樂中走了,在巴赫-古諾的《聖母頌》中走了,在她自己朗讀美國作家的散文聲中走了,她微笑著移民到她的天國去了。

她如意地給自己畫上了一個人生審美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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