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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權還是主權?

英國《金融時報》中文網特約撰稿人信海光

聯合國決議轟炸利比亞,在中國的互聯網上,引起爭議很多的一個話題是:到底是人權大於主權,還是主權大於人權。在不同的立場之間,網民們的爭議非常激烈。一些觀點認為,國家成立的目的就在於保護國民的人權等利益,一旦國家不想或不能再保護本國民眾人權,則國家失去存在的意義,主權須自動退讓於保護人權,所以為保護利比亞平民生命安全,聯合國有權採取一切必要手段。而另外一些觀點則認為,主權高於一切,主權是人權的保障,歷史證明,沒有主權就沒有人權。美國主導的聯合國軍事行動目的不純,維護人權是幌子,侵害利比亞主權才是目的,目標是利比亞的石油和戰略地理位置。否則為什麼同樣是嚴重侵犯人權,為什麼以前不干涉盧旺達,今天也不干涉巴林、也門?

一旦涉及意識形態問題,對立雙方往往誰都很難說服誰,最終結果是徒留一地雞毛而已,互聯網上尤其如此,在中國的互聯網上更尤其如此。

在我看來,網民們之所以爭論不休,根本問題還是把人權和主權相互對立起來,以一種非此即彼的態度加以看待。事實上,主權高於人權,還是人權高於主權?這並非兩個互相對立的命題。實在沒必要爭個你死我活,否則很容易落入教條窠臼。關鍵是:什麼情況下主權高於人權,或人權高於主權,應該對之採取什麼手段?這才是人們分歧的焦點。比如,中國一貫主張主權高於人權,但如果現在世界上有哪個國家正在對國民實行種族滅絕,中國想必不會袖手旁觀,而美國也很難因為自身人權問題允許他國隨便乾涉。

熊培云在微博上說,國際干預會有一個臨界點,也需要程序正義。這很有道理,所謂程序正義也正是爭論的關鍵所在。卡扎菲大批鎮壓反對派以至侵犯人權,引來西方轟炸,這是人權高於主權,但從人權正義公平角度講,鎮壓一人、十人,跟百人、千人是否有本質上的區別?為什麼大批鎮壓外界就應干涉,而鎮壓一人、數人卻漠然視之呢,其中標準是什麼?如果標準模糊則程序正義如何保證? 如果不能保證程序正義,法律是否還能公正施行,是否還應施行,或應如何施行?

很顯然,在當下地球治理整體無政府的現實下,以既有的人權、主權觀念很難為聯盟行動做出合理註腳,那還不如簡單從利益角度去考量轟炸行動的合理性,一是這結果是否符合世界利益,再則這是否符合利比亞人民利益。如果這連個問題沒想清楚而貿然行動,未必是好事。

正如美國前副國務卿伯恩斯所稱,西方國家在利比亞存在兩個風險。首先,關於軍事行動的具體目的沒有明確說法,是保護平民還是推翻卡扎菲,各國沒有統一意見。同時,真的讓反卡扎菲的力量上台了,他們會實行什麼樣的政策,對西方國家會否友好,這也仍是未知數。西方國家正是在還未認清形勢情況下就匆忙捲入了戰爭。

利比亞現在的情況是,一邊是重兵鎮壓反對派的卡扎菲政權,一邊是班加西反對勢力,而班加西的反對勢力非常複雜,與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甚至基地組織有千絲萬縷的聯繫,班加西所在的利比亞東北部地區之前一直是伊斯蘭戰鬥團的活躍之地,該組織一直為基地組織募集兵源,並發誓推翻卡扎菲政權,前兩年被美軍導彈擊斃的基地組織三號人物就是出自利比亞的伊斯蘭戰鬥團。去年卡扎菲搞和解,一次就釋放了幾十名表現較好的基地分子......由此可見基地組織在利比亞的規模。

西方能不能在卡扎菲倒台後扶植起親西方價值觀政權?利比亞有沒有這樣的社會基礎?如果在西方武力下卡扎菲下台或被審判,西方肯定不會支持卡扎菲反對派中的基地及原教旨主義勢力掌權,甚至會強力彈壓,則結果很可能是卡扎菲殘餘勢力與原教旨主義勢力合流,利比亞從此陷入戰爭的泥潭。這當然既非西方所願,更不是利比亞民眾想要的結局。

最後引用一句曹保印先生與我討論時微博上的留言,我非常贊同:一人是命,兩人也是命。人命大於天。世界上究竟有幾個天?如果是為人權而戰,世界上不講人權之國,豈止利比亞?朝鮮的統治,難道比卡扎菲政權更好嗎?各國並沒有窮盡外交手段的努力,讓砲彈說話之後,死於砲彈之下的平民,也許比卡扎菲殺的人還要多。如果不是實在無路可走,不應輕易訴諸戰爭。

注:本文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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